第九章

    再次见到她是在同学聚会。

    她的衣着完全变了。深红色的毛衣像一团火，不停地在你眼前燃烧。“嗨，你
好。”她过来与你碰杯。她浑身多了一份干练、威严、斩钉截铁、成竹在胸，甚至
是雷厉风行，少了很多小女儿娇态。表情也变得比以前要夸张、圆滑和虚伪。你突
然觉得她一直不联系你是故意的。你看到她的脸，早就少了真诚、诚恳、清新这一
类的东西。你不可抑制地出现了明显的排异反应。而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轻轻牵
你的衣角，然后你们提前离开了聚会的现场。

    外面风很大，你觉得很想离开。她却要载你去白云山顶吹风。一个那么苗条的
女孩子，却开着一辆霸气的SUV.她的车里散发陌生而令人窒息的座椅味道。空调一
直吹在你的头顶，你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非常不适。你的脸一直望着窗外。她一
直回头和你说话。终于你觉得无话可说，中途执拗地要下车。她并没有强迫你留下。
却固执地要了你的电话号码。

    你上了出租车就迅速地关机了。

    这次会晤的结果只是让你更加不可救药地沉潜于深深的阅读。

    你终于相信，现实并不美好。美好的只有文字。你努力工作，积极作为，每天
温习英文。但与此同时，你把你业余最多的精力和时间用来阅读，过自己的内心生
活。你开始发现原来文字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有的人恋人，有的人恋物，有
的人恋文字语言。比如你。

    你读《穷人》，你读《白夜》，你读《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你觉得她已经成
功转型，成为一个善变、伪善的伯爵夫人。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经历过什么艰苦和
无助，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否经历欺骗和背叛，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否曾经一
贫如洗曾经宣告破产，就像小说里普遍的情节。你只知道，她已经是这样的世故、
遥远、俗气，却同时比以往更加不可战胜。她已经变得很强大，强大到你敬而远之。

    与此同时你开始收到她的邮件——

    她说——刚刚大学毕业那一年，公司生意已经很差，员工纷纷辞职。公司里只
剩下3 个员工。我一个人重新开始摸索，我既是老板，又是销售经理，又是会计…
…我亲自跑银行，亲自买办公用品，还亲自负责前台接待和所有一切杂务。一个人
跑工厂，一个人去谈判。没有收到货款之前提前给外国佬发了一批数目颇大的货，
对方接着就永久性失踪，损失惨重。这些年，接近陌生人都觉得危险。我开始知道，
所有主动靠近我的人，都有目的。我甚至被偷了5 部手机，不断丢失你的号码。

    这些年我一直被背叛、被欺骗、被鄙视，失魂落魄、流离失所、喜怒无常、神
经质、歇斯底里，并不愿意让你看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母亲逼我嫁给一个65岁
的富有老人。被我决然拒绝后，她狠狠地咒骂了我，一直在咒骂我。我一直不知道
生活可以令柔弱的母亲失去理性。那一天，我在城市的最高层站了很久很久。听说
曾经在圣诞夜，有一位母亲抱着孩子，从那里跳下去。不知为何，我想起你。你从
未在事业上帮助我，保护我，可是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你，想起你眼睛深处的温暖。
从很远很远的对岸，我听到你召唤我回来。慢慢地，我几乎要飞升而去的灵魂，重
新又回到躯壳里。

    所幸，有一个一直暗恋我的男人，一个生意伙伴，借给我一笔巨款，他答应一
直在事业上帮助我。但是他唯一的条件是要求我永远不结婚——他已经结婚了，并
且不可能离婚。对不起，我答应了他。他很尊重我的意志，并未侵犯我。原谅我如
此贪恋一个比一般人庞大的事业王国，我只是希望把父亲的意志贯穿始终，以父亲
的名字命名的公司，我不希望它倒塌。而且，我也不想再被任何其他人践踏。这算
心魔吗？——我一直无法放弃自己的事业。也一直在接受那个男人的帮助。只是我
不再联系你。因为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发现自己真的开始变得狡
狯，有时候有一种非常凶狠的表情，看到金钱眼里会闪出攫取的光。我变了。发生
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我都很清楚。而且你很难接受，我知道。

    人的一辈子很快很快就会过去了。很快，我们都会变老。我依然觉得我们会在
一起。无论有多晚，都不算晚。

    她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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