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上午,春芳已经在阅览室做完了5 道高考数学练习题,可还不见连任身影。
近几个月来,春芳在连任的帮助下,将老师还没有教的数、理、化习题差不多都做
完了。她想,如果自己将来也考上南京大学,那就是连任的同学了。可是,今天连
任为什么没来呢?春芳似乎喜欢上了这个文气十足的小伙子了,她希望他会突然出
现在她的面前。春芳不时地看着手表,直到中午12点,她收拾好课本准备回家,就
在她跨出阅览室大门时,突然看见连任跑来了,身上还背了一个书包。他见到春芳
后,放慢了脚步,微笑着朝她走过来。他们来到了后花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春
芳将自己做的数学题递给连任,连任接过练习本看了一眼,忙解释说:“早上陪我
爸爸去看病,刚刚回来。”春芳望着他认真地说:“哦,你爸爸病了?”连任愣了
一下:“没,没事的。”
连任转了话题对春芳说:“我给你带来了一套书。”
春芳问:“什么书?”连任低头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两本一套精装的《红楼
梦》递到春芳手上说:“这是50年代的收藏本,你拿去看吧!”
春芳接过书,含情脉脉地望着连任。连任轻声地说:“你长得好漂亮,像书中
的林黛玉。”顿时,春芳脸色绯红,慢慢地靠近了连任,连任轻轻地搂着她说:
“南大的同学来信说,学校要求全体师生立即返校复课,我准备明天回学校去了。”
春芳听了后,略感惊讶地望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这就说不定了。”连任凑到春芳的耳边小声道:“你要是感到寂寞,就多看
书。”
春芳坐正了身子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也不来这里了……”
连任随意地翻着春芳的数学题:“我会跟你联系的,这个,我带到学校去看好
了。”接着,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扬了一下:“这是我写给你的一封信,你
要回家才看哦!”过后,连任将《红楼梦》和信重新放进书包,整个儿将书包挎到
了春芳的肩膀上。
那天,连任第一次送春芳回家,也就是说,他们第一次肩并着肩走在马路上。
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中心公园,眼见着一大片栀子花林正绿着。花期已过,但叶子
更茂盛了,风儿吹过摇曳生姿。连任轻轻地抓住了春芳的手说:“栀子花在对你说
话呢!”
春芳笑着回过头说:“它说什么话呀?”
连任顺势把春芳拉到身边,轻轻地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喜欢你!”
春芳撒娇地望着连任说:“讨厌!”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
见。
爬上中心花园的山顶,就可以看到湘江了,春芳的家就在湘江边上。春芳示意
连任不要再送了,连任站在山顶,久久地望着她朝市委宿舍的大门走去。
春芳回到家里,她把门儿关上,心里不觉紧张起来,展开连任给她写的信:春
芳妹:当我每天闻到你身上散发出的栀子花香味时,我的心慢慢地醉了。是栀子花
香把我们连在一起的吗?不是,是知识把我们连在一起,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我
等待着你的回音。
春芳手里紧紧地拽着信,心里却乱作一团,怎么回答他呢?她想马上见到他。
但这样做不行,他正准备上火车回学校去,我不能这样做。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到
底怎么啦,心里总是装着连任,天天都想见到他,这是她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未
必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不行!目前要避开这个问题,过些日子再给他写信,让他
回到学校后慢慢地等着吧。
几天后,正当春芳准备给连任写信时,又收到了连任从学校的来信。可这一次
的来信中说:上次我留给你的信,请你把它撕掉吧,那是我一时的唐突,很对不起,
请谅解!落款为连哥。春芳看信后,立即给连任写了回信:
连哥:你好!
你的来信收到。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看信中语无伦次,觉得你心里一定有什
么急事,你慢慢跟我说吧!至于你上次写给我的信,我不会撕掉的,而且会永远地
保留着。
祝好!
春芳
1967年X 月X 日
连任没有想到春芳会给他来信,他更没有想到春芳在信中如此坚定地否认了他
的意思。连任看过信后,心情顿时荡漾起来,但他又很快地冷静下来。这几个月来,
他与春芳在图书馆每一次见面的情形时时在脑海里浮现,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
就觉得内心有一股喜悦。但是,每当这种愉悦在心中扬起的时候,另一种苦涩也跟
着涌了出来。因为他的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曾在国民党部队任过上尉,这个问题一
直伴随着他长大。他害怕在别人面前提到他的父亲,他想到:今后如何来面对春芳
呢?不把这个情况告诉她,就等于是欺骗了她。说出来吧,春芳会理解我吗?她的
家人是否会同意她与我交往?特别是那天他看到春芳走进市委宿舍的大门,断定她
是干部的子弟,这不是碰到对头了吗?他从心里觉得与春芳的继续交往是不理智的
行为,他的心里非常矛盾,于是,给春芳写了那封短信。可是,春芳接到第二封信
后,反而更加牵挂连任了。
在春芳的再次追问下,连任在信中将自己的家庭背景告诉了春芳,希望春芳慎
重考虑。当春芳读到连任的这段文字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有这样的
事!那不是“黑五类”子弟吗?这怎么办?同时在字里行间她也看到了此时连任的
痛苦心情,他是爱她的,而这个沉重的家庭包袱使他产生了强大心理压力,使他欲
爱不成。春芳双手捧着信,无法再看下去了,眼珠子被泪水蒙住了。她没有压抑自
己的情绪,闭上双眼,让泪水顺畅从两颊淌下。她的心在挣扎:连哥是一个反革命
崽子吗?不是!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父亲的罪过哪能嫁祸到他的身上!出
生是不能由自己选择,这对他太不公平了!她有理由与连任一起来度过难关,和他
一起来承受这个压力。她更感到自己是多么地不愿意离开连哥,自从他返校的这几
个月里,连哥的影子时时在脑子里出现,尤其是夜晚独自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
几天后,春芳向连任表达了自己忠诚的爱情:“昨夜,我独自在月光下散步,
总觉得身边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们手牵着手在湘江河畔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
我们轻轻地谈论着学习、谈论着未来。
我们很快就要下乡了,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与贫下中农过一个有意
义的春节。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最近你能回来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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