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是忽然的,噼噼啪啪,打下来。海风挥着鞭,挟着腥气,在小城的街道上,
一阵接一阵扇腾。风呛得杏生透不过来气,而且像一块透明的塑料布,兜着她和自
行车,将她从车子上掀下来。她只好推着车子,用力去顶风,大口喘着气,进一步,
退一步,忽然,心生委屈,眼泪跟着雨水凑热闹,弄花了她的脸。生活怎么这么难
呀,她甚至惧怕活着。就是这一刻,她的心,接受了那个叫仇成时的男人。她正在
午后上班的路上,等转过一道弯,风向变顺,她横下心,跨上车,直冲到仇成时公
司的办公室,伏在他的胸前无声地哭。他锁上门,抱紧她,任由请示工作的下属在
外面敲门,由着桌上的电话,一阵阵不懈地响。
这是八年前杏生认识仇成时很久后的一个情景。他们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正式
相好。到现在,杏生有时还在回味那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一幕,有甜蜜,有忧愁。
一个致命的问题是,仇成时是个已婚男人。就为这,杏生当初,一直回避着这
日积月累来的感情。
杏生是在表妹一平的婚礼上认识仇成时的,当时她离婚有一段时间了,因而对
所有的男人都很上心。当时,他们在婚宴的同一张桌边,座位紧挨着,就多聊了几
句,彼此印象不错,互留了手机号。
仇成时,是一平的丈夫小徐的朋友,杏生很容易就了解了他:有老婆,有孩子,
在一个国有企业做业务部门的头头,夫妻不和,但为了女儿,他仍维系着婚姻。哦,
一个不轻松的男人。杏生只是这样一想,就忘记了他。每天都是匆忙的,她骑着自
行车,去小城最大最好的金海螺幼儿园上班,车后架上带着自己的儿子小炜。忽然
有一天,仇成时来电话了,说他女儿上的那个幼儿园条件不好,想转到“金海螺”
来。杏生自然很愿意帮这个忙,并且成功了,仇成时的女儿,淘淘,就成了她班上
的孩子。
淘淘有时是妈妈接送,有时是爸爸接送,不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开着自己
的车。杏生不懂车,只是从外观上看到,仇成时的车是黑色的,他老婆那台是白色
的。不论是谁来,淘淘都高兴地喊着“爸爸”或“妈妈”,高兴地奔过去。难道,
这是一个婚姻不和的家庭吗?杏生实在看不出。男的瘦高个儿,五官俊雅;女的不
漂亮,但打扮时髦,有几分妩媚之气,听说她在机关工作。他们如何到了一起?又
如何不和?是个谜。
杏生是个漂亮女人,大眼睛,宽宽的双眼皮儿,浓黑的眉毛,若眉心点一个朱
砂圆点,跟印度女郎差不多,有点遗憾的是,她的肤色黑,不过,这让她有一种现
代城市女人难得的健康之美。赶上仇成时来接孩子时,他总是盯着杏生的眼睛,看
上几秒钟,慢慢地,他的眼神儿里就渗透出内容,杏生的目光接上火儿,心里便有
什么东西跳一下。杏生明白那心灵窗口的流露,但她可没想过要去趟这浑水。只是,
她正在生活的低处,这高处的浑水也自有其苦,兀自涓涓地向她流。她投桃报李,
对淘淘,如同自己的孩子般照顾,以求心安。有天傍晚,淘淘被接漏了,爸爸妈妈
谁都没来,杏生等了一刻钟,想了想,还是先给淘淘妈打了电话,那女人说,她在
外地开会,说好了爸爸接孩子,杏生只好给仇成时打电话。仇成时匆匆赶来,说自
己忘了,为了补过,他要请杏生母子吃饭,淘淘嚷着要去吃肯德基,小炜也同样嚷
着,这让杏生很尴尬,一男一女,带着孩子共同出现在肯德基的餐桌上,不让人误
会才怪。她生生地骑上自行车,带着小炜回家了,一路上都是儿子的哭声。第二天
要下班的时候,仇成时来了,带来一包还热着的肯德基食品,硬塞到杏生的车前筐
里。
两年后,淘淘上了小学,仇成时没有机会再来幼儿园了,但他没断了跟杏生的
电话和短信联系。这种联系方式倒让杏生没有了压力,有时甚至还有期盼。
那一哭后,杏生真正成了仇成时的女人。当然,暗的。因此,他们都不好意思
跟表妹一家来往了。
从那时起,杏生就盼着仇成时离婚,他仍是强调,为了女儿,不能离。以前只
是听说,这回,她亲自证实了他不离婚的理由。都是女人为了孩子,再难受也抗着
不离婚,男人为孩子这样着想的,不多。他确实是个好父亲,忙完了工作的事,大
部分时间,都扑在女儿身上。淘淘数学不好,他就耐心陪她做题;淘淘看别人有钢
琴,也要,他赶快张罗回来,淘淘却没学下去。他也不勉强不责备孩子,带淘淘去
逛街,下饭店。杏生觉得,男人能做到这样,算是好男人呢。这也是她爱他的原因。
她可以等,愿意等下去,不急不躁地等。
可谁知道,一晃就八年了呢。
他们的关系,要说有什么进展,就是暗,变为半明半暗。能到这个份上,也是
因为仇成时的老婆,这奇怪的女人,从未来找过杏生的麻烦,这么久,她不可能不
知丈夫有另外的女人吧,只是,她也是为着物质生活和一个名分,而佯装不知吧。
仇成时已经成了他那个单位的副总,而她,仍是机关里一个小职员。淘淘离开幼儿
园后,杏生只见过她一次,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在政府广场的纳凉晚会上,杏生带
着小炜,与仇成时一家三口,迎面撞上,杏生发愣,小炜亲热地喊一声“仇叔叔”,
上去拉他的手。杏生赶忙拉着淘淘的手说:“长这么高了?”离去的时候,杏生感
到,仇成时的老婆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隐而不露,嘴角挂着一丝笑,跟蒙娜丽
莎的差不多,怎么想怎么是。杏生自然不往好了想,自此戒备着她哪天突然找上门
来,却一直无事。仇成时也不去猜忌老婆的私生活,他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因
而,杏生与仇成时的胆子大起来。慢慢地,亲近的人都知道了。
表妹一平是极力反对杏生的。她告诉杏生,她朋友的姐姐,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很多年欲嫁不成,闹得要死要活,有一天,在自己的住处被人谋杀了,案子一直没
破。
杏生对表妹说:“一平,你不用吓唬我,我又没去闹。”
“可你得了什么好处?你也不年轻了,孩子也快长大了,你不为以后考虑?”
这话杏生倒是觉得有点道理。细一想,这么多年,她得到了什么?仇成时不过
是给孩子买点吃的和玩具什么的,有时也给她买件衣服,这连一个没钱的男人都能
做到,可仇成时是有钱的男人,这一点算什么付出?不过,杏生没计较这些。她从
不开口向他要什么,她的工资还够过日子。她时常提醒自己,别再犯从前的错误。
她的前夫叫李恒前,当初她跟他结婚,就是看上他的钱。结婚后才发现,李恒前是
个吃喝嫖赌全占的男人,公然地在别的女人那里过夜,成夜地赌博,她无法忍受,
提出离婚。除了一个面积小的房子住着,她没得到什么,小炜是她坚持要的,因为
是儿子,她怕孩子跟父亲学成那种鬼样子。仇成时一个星期来一次她的住处,像丈
夫出差回来一样,享受她的服务,对房子不加评论,对他们的未来也没有展望。其
实,到后边这几年,差不多都是杏生在主动亲近仇成时了,像妻子一样关心他,打
电话问候他,有时特意做点他喜欢吃的饭菜,叫他过来。他都觉得理所应当了。再
细想,杏生觉得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她的生活有了支撑,她不再觉得生活的可
怕,他充实了她的精神。
这使杏生的等待成了一种生活惯性,这背德的生活慢慢成了死水。
是热心的一平搅起了波澜。
一平要给杏生另外介绍一个男人。“你可千万别错过,这可是个热门人选,彻
底离了婚,自己当老板,钱不比仇成时的少。”杏生不动心,她已经习惯了仇成时,
他们情投意合,她希望等到奇迹发生。可是家里的人,父母、亲戚们的劝导,蜜蜂
一样包围了她。
她躲开这些“蜜蜂”,躲进仇成时的怀抱中。“我表妹一平要给我介绍一个对
象。”
“是吗?”他躺在杏生的床上,心满意足,闭眼微笑。
“你说我要去见见吗?”
“随便你。”
杏生失望地捶了一下他的胸骨。“你什么意思,想摆脱我?”
“不是,你总不能让一平白忙活吧,去见见也无妨。”
“你不怕我跟他成了?”
“不怕,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人了,你舍不得
离开我。”仇成时睁眼眯了杏生一下,闭上眼,故意打起呼噜。
人在某些方面还保持着一些虚假的谦虚,但在男女关系上,可都是当仁不让的,
都认为自己是最好的,都觉得是对方讨了便宜。杏生这样想了一下,再看身边的男
人,假呼噜已经变成真的。她看看床头柜上的静音小钟表,快子夜了,狠狠心推醒
了他。“都半夜了,你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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