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平说请杏生吃饭，到了饭店才知道，是老马请她们吃饭。杏生在桌下踢一脚
表妹，白了她一眼，但“多事”这句话没说出口。
老马要开车，不敢喝酒，叫了一瓶红酒给两位女士。他只倒了半杯陪着。大家
先吃了一会儿菜，垫垫底儿，老马才举杯说：“来，两位美女，干杯！”
杏生端坐不动。两天前的怨气，虽然通过仇成时倒掉了一些，见到老马，又返
回了一些。所以，一见到老马，话也没说一句。一平端起杏生的高脚杯递给她：
“拿着，给老马哥个面子，也给我个面子。”杏生似乎赌气给老马看，接过杯子，
仰起下巴，酒全喝下去了。
“唉呀，喝一口就行了，干吗都喝了呀。快吃口菜压一压。”老马赶快夹了一
块鱼肉，送到杏生面下的小碟子里，投给杏生的目光满是关爱。
一平对杏生笑笑。“看你，又不是小孩子。你看老马哥对你多好，我都嫉妒了。”
杏生那一杯酒下肚，立刻腿软了，脸也发热，红了，精神兴奋起来。她接着表
妹的话说：“是吗？那我敬老马哥一杯，表示感谢。一平，其实这是我们最后的晚
餐了。”她站起来，头脑里一阵眩晕，坐回椅子上。她又努力站起来，却把一杯酒
洒在乳白色的连衣裙上，裙子的前摆红了一片。
一平连忙打岔儿。“幸亏是前面，要是后面，杏生你说不清了。”
“去你的。”杏生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回到醉态里。“给我倒酒，满上，我要
敬酒。”
老马把住酒瓶不放。“杏生，你不能喝了。赶快吃东西。听话。”
“快给我倒酒！”杏生的音高已经不为她所控制了。一平只好要过酒瓶，给她
倒了半杯。杏生晃晃悠悠地站着，说一句话，酒杯在桌上的玻璃转盘上墩一下，再
说一句，又墩一下。“一平，这是我和老马最后的晚餐。”
“啪！”酒杯碎成几瓣。
红酒，在玻璃转盘上，在那些盘子之间，蚯蚓一样，蜿蜒着。杏生的手心也开
出了红色的花，她愣住，手还停在举杯的动作上。表妹惊叫一声，喊来服务员收拾。
老马慌忙奔到杏生身边，抓住那只开花的手，用餐巾纸小心擦拭。血仍是涓涓而出。
杏生的眼泪也涓涓而出。不是因为疼，是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行，得去包扎一下。”老马说。
老马果断地拥着杏生往外走，杏生还在负气挣扎，老马力大，像对一个孩子，
半抱半推，强行把她弄出餐厅，弄上车，一平在后面提着杏生的包。他们就近找到
一家诊所，杏生那只殷红的手，很快就裹上白纱布了。
这个插曲，给杏生与老马之间的连线，增加了弹力和韧性。杏生感觉到，老马
有种现实性的可亲。遭了蛇咬，也不畏首畏脚，仍对女人投以亲好。以后，杏生与
老马又相处下去了。看得出，老马对她，是全心全意。杏生常在心里，拿老马比仇
成时，她想，老马是因为离婚了，没有精神负担，所以才对她全力以赴，仇成时毕
竟还有个名义上的老婆，想对她好也有诸多不便。到这时，她还在尽心尽力去理解
仇成时。
老马盯准了杏生，开始下本钱了。一个星期天，杏生觉得累，多睡了一会儿，
一家电脑公司的电话打上门来，说一个姓马的人订了一台联想电脑，让送到这儿来。
没多久，两个年轻人来了，一人一个箱子扛进来，麻利地忙了一阵，主机和显示器
都安好了，离去。老马电话里说，电脑让她上网解闷儿，也让小炜学习方便，查个
资料什么的。其实，杏生在幼儿园里也能上网，怕小炜迷上网，就没在家里备一台。
不过，老马的举动，还是让她心里温暖。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老马又给她买了一辆
丰田轿车，让她开车上班，不要再那么辛苦地去挤公交车，她现在不骑自行车了。
男人对女人的爱，最终要体现在物质上，老马做到这个份上，杏生还能说什么呢？
她开始考虑老马关于结婚的提议了。
杏生学车期间，遇到过一次仇成时，是在小城最大的超市，他正陪女儿淘淘买
酸奶。淘淘长成十几岁的少女，已经上初一了，仇成时说：“这是你上幼儿园时的
阿姨，还记得吗？”淘淘摇摇头，不爱说话，早忘了小时候这阿姨对她的好。八年
来，仇成时在女儿的心目中，一直是个好父亲，淘淘不知父亲有这么一个女人，他
让淘淘去别的货架前逛逛，跟杏生聊了几句。
“你怎么晒黑了？”
“挤公交车太热，我又改骑车上班了。”
仇成时向淘淘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问：“跟老马处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杏生故意做出开心的样子，“他对我挺好的。”她看出仇成时有
些心神不定。她以为他是在担心淘淘会怀疑他。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吧？怎
么又瘦了？”
“生意忙。”仇成时又向女儿闲逛的方向看一眼。
杏生觉得与这男人之间生分了，都要找话说了，可这男人的气息，她是多么熟
悉亲切啊，已经渗入她自己的毛孔，又发出来似的。只要他作出选择，选择了她，
老马她是很容易舍弃的。可看起来，他的心思仍在女儿身上，那孩子既不是神童，
也不是天仙，他为什么要宝贝成那样？他仅仅是这一个顾忌吗？他和老婆之间到底
怎么回事？杏生这些年，几次想跟他探讨这一点，都被他躲过了。杏生仍抱着希望，
希望听到他说句什么，可他只担心着，淘淘会发现爸爸跟这女人的秘密。杏生苦怨
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先走了。
拿到驾照后，杏生很开心，每天驾车去上班，送孩子上学，到哪里办事也方便
了，上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到了目的地，停车的地方难找，这些麻烦事，都没
有影响到她的心情，终究还是利多于弊。杏生在老马营造的幸福气氛中，平静地过
着日子。
他们开始认真地准备结婚。若是两个没钱的人梅开二度，一般都是悄悄搬到一
起了事，顶多小范围的亲戚朋友聚在一起闹腾一下，老马有点钱，与前妻又有点仇，
所以这次结婚想张扬一番，为自己打气，也想在前妻的耳闻中挣点面子。所以，他
把自己当成崭新的新郎来准备了。他正在重新装修房子，忙得热火朝天。
杏生却开始心神不宁了，老马催她做什么，她说不急。有时，还要发会儿呆。
自己真的死心要跟老马结婚吗？这个男人当然也不错的，可她爱仇成时已经八年了
呀。八年的时间，就这样一下子滑过去，实在不甘，将来会不会后悔？或者，即使
决定了跟老马结婚，是不是也要给仇成时一个交代？于是，双休日的时候，杏生躲
开老马，主动约仇成时见了一面。
“你不用开车，我开车去拉你。”杏生不等仇成时作出反应，就挂断了电话。
仇成时上了杏生的车，恍然明白。“怪不得你晒黑了，原来学车去了，长本事
了。哪来的车子？”
“老马送的。”杏生手把着方向盘，眼望着前方，语气淡然。但她的余光对仇
成时的表情已经明了，他惊讶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整个人颓丧下去，
沉默了。他不问杏生，要把他拉到哪里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街景。
“你是我的第一个乘客，怕不怕？”杏生想调节一下车里的气氛。
“你敢开，我有什么不敢坐的？能坐在你开的车上，也是幸福。”
这回倒是杏生哑口了，心里又起了轻微的波澜。她把车子开到了城区北山后面
的环山路，在一个观景处停下来。他们扶在水泥材质的仿木栅栏上，看山下的大海。
这一带风景美丽，但交通不便，鲜有人来，所以，他们能专心看着海面，各想自己
的心事。
还是杏生先开了口：“我准备跟老马结婚了。”
仇成时站直了身体，看着杏生。“这二次结婚，也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得想好
了。”
“想好不想好，你会跟我结婚吗？”
杏生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她没有听到回答。她听到仇成时走到另一边去了。
他重新伏在梆梆硬的栅栏上，望着海面，眉头纠结在一起，仍是没有一句承诺。这
个态度，杏生失望透了。不过，八年的关系，已成死水，这个态度，也不难接受，
杏生只是深深地失落，感觉自己正向着山下那深海里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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