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乐女士心里还不只这一个问题,无论是在客船上,还是在火车上,她的眉头一
直纠结着。很少有人知道,老方还有个前妻,还有个前窝的女儿。老方把那丫头也
忘了吗?
乐女士和儿子住在妹妹家,屋子窄小,睡觉没有电热毯,她缩着身体,一夜未
睡好。早晨和儿子要出门的时候,她神思还有点恍惚。她想了想,决定先去见见从
前的女邻居。
眼前是熟悉而陌生的冰雪世界,这冷比港口小城的冷更难捱多少倍,母子俩脚
起脚落,咯吱声杂乱地响着。他们觉得空气寒冷得快要凝结,不得不张着嘴呼吸,
吐出的都是白气。乐女士说:“儿子,你还记得这条路吗?往左边去是幼儿园。”
“不记得了。”儿子东瞧西看的,他跟着母亲离开的时候还太小,这城市对他完全
是陌生的。乐女士叹息:“时间真快啊,你都这么大了。”她感觉自己是在一个黑
白梦中行走。
这五层小楼灰突突的,多少年街道上的尘土都扑在上面。乐女士站在楼下。
“儿子,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住几楼吗?”“不记得。”“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她不满地瞥一眼儿子,向四楼一个窗口望上去。要说这小楼有什么变化,就是各家
从前的木窗框都换成了铝合金的。那窗口静静的,缩在一座高楼的阴影里。
“跟我走。”乐女士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女邻居正在等她。
女邻居惊讶。“孩子长这么大了?这么帅?”她们顾不上更多的寒暄。女邻居
说,楼里的人都在议论老方的死和老方的房子,都觉得不能这样算了,她想起老方
有个儿子被乐女士带走了。她说:“你走的时候,这孩子才六七岁吧?”
乐女士骄傲地看着儿子,笑笑。然后直奔主题。“谢谢你。老方的房子里,现
在住着什么人?”
“一对夫妻,老方把一间屋租给他们。”
“老方留话把房子给他们?”
“是啊,邻居们都说,老方有儿子,干啥把房子给外人?”
“那老方的后事是谁处理的?”
“是房客和街道办。你还想知道什么,就去找他们。”
女邻居不知道老方还有个前妻,还有个女儿,乐女士也就不提,她只是要求女
邻居陪她上楼见见那对夫妻,离去多年,她对那扇房门产生了距离,也产生了胆怯。
女邻居为难。“那他们就知道是我叫你回来的了。”
“那你告诉我他们长啥样儿?”乐女士退了一步。
女邻居又恢复热心。“男的六十来岁,姓张,长头发;女的四十来岁,长得不
难看,邻居都怀疑他们是从外地私奔来的。”
乐女士站在四楼那扇门前,门是完全陌生的了,因为以前的铁皮门换成了防盗
门。这更为她增添了一分怯意,多少次出出进进过的门,已没有她一点的痕迹,她
缺乏底气。她说:“儿子,你敲门。”儿子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少年敢为,伸手拍
了几下。猫眼变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透出来:“谁?”
乐女士说:“我是老方的前妻,你开下门,我们想看看老方住过的房间。”
猫眼又白亮的了,里面只有电视的声息。“儿子,再敲。”乐女士盯着儿子冻
得发红的手,在门上拍得重起来。里面仍是没有回应。乐女士明白,他们是不会给
开门的,来了个抢房子的,他们怎么会撒手呢?自己真傻。儿子又傻傻地拍了一气,
放下了手。母子转身下楼。
街道上都是黑冰,屋顶上都是白雪,乐女士被冷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她回头望
了一眼四楼老方的窗口,那里黑冷黑冷的,没有任何动静。
老方这个人不坏,就是性格怪,与谁都不来往。他父母没了,还有个妹妹,乐
女士想起跟他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妹妹从没来过。老方跟第一任妻子过日子时,经
常打架,原因是老方喜欢打麻将,输多赢少。有天晚上,老方打麻将回来,撞见老
婆跟一个男同事在炕上睡觉,他打了那男人,跟老婆离了。老婆不想离,老方离意
决绝,老婆只好带着女儿走了。乐女士从未见他与那娘俩有什么瓜葛。女儿一直以
为是父亲不要她和妈妈了,一直恨着父亲。这一点乐女士是知道的。看来这恨并未
因为老方的死而结束吧。
在街道办事处,乐女士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接待她的是个中年妇女,满头的羊
毛卷儿,门牙很大,嗓门儿也大。“哟,这是老方的儿子呀,那我们问他还有什么
人,他说没有。后来听说他有个儿子,问他儿子在哪儿,他说不知道。”
乐女士嘴角挂着微笑,心直往下坠,老方为什么要这样?就算是我得罪了他,
可孩子有什么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为孩子?她想起老方的女儿,问道:“他不
是有个姑娘吗?应该结婚了,他没去联系吗?”
“他病的时候放话儿了,姑娘来就把房子给姑娘,姑娘不来就给房客,因为房
客两口子没少照顾他。”羊毛卷儿说。
“姑娘没来?”
“没来。老方死了,我们找她来处理后事,她也没来,她说不承担债务,也不
要遗产。”
乐女士“哦”了一声,走神儿了。这个老方,死前总算还想起个人,可他为什
么能想起女儿,却想不起儿子?因为女儿离得近?她猜不透。她心里愤懑。亲生的
儿子难道还赶不上陌生的房客吗?乐女士这样走神的时候,羊毛卷儿又在答对别人
了。她插了个缝问道:“老方还有债?”
羊毛卷儿白了乐女士一眼。“三千多呢,都是给他垫的药费,还有两千多的火
化费。”
乐女士吸一口气。老方怎么混得这么惨,跟一个乞丐差不多了,要不是有个房
子,不就是个乞丐?想到房子,乐女士又插缝问道:“那房子就算给房客了?”
这回,羊毛卷儿看乐女士的眼神是轻蔑的。“房子?你们是回来要房子的?那
房子是老方的吗?街道上想把这房子卖了抵老方的欠款,可卖不成,房子没参加房
改,还是公家的。你瞅老方留的烂事儿!他死了倒清净了。”
这几句话石头一样扔过来,把乐女士砸得僵住了,大眼睛眨呀眨的,不知说什
么好。她收起了微笑。她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房子是她此行的目的,好比她脚下
支撑的木板,现在突然被抽走,她感到自己直往一个黑窟窿里掉。她拉了儿子的胳
膊一把,“走吧,儿子。”她看到羊毛卷在忙,没有打招呼,羊毛卷的话却追上来
:“你走啊,老方的欠账怎么办?”
“跟我没关系。”乐女士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是有儿子吗?”
“儿子是未成年人,用啥替老子还账?”
乐女士心里堵得满满的。母子俩再次行走在冷冽的街道上,她心里失去了方向,
虽然记得东北的冷,多加了衣服,她还是冷得脸发青,儿子弓着单薄的脊背,缩着
脖子。乐女士训斥儿子:“告诉你东北冷,让你多穿点,你就是不听话!”儿子白
了她一眼。“你心里有火就对我发?”“还不是为你?你好好的,将来有出息,我
能为你这么急吗?”儿子还想争辩,张了张嘴又作罢。乐女士冲动之下拦了一辆出
租,平时她怎么舍得?“上车,回你姨家!”
她实在受不了,她哪儿也不想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