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凉秋了,老白。”
黝黑而瘦弱的老杜,照常坐在物业办公室外门口的那把破椅子上,一条腿叠架
在另一条腿上,两手也叠成十字,扣在腿上,看上去,他在极力缩小自己。他的小
而圆的眼睛盯着老白一蹒一拐渐近的脚步。
“是呀,昨天处暑,马上不一样了。”
老白应了一句,有点吃力地在老杜身边的位子上坐下。那不是位子,不过是两
块长条石头撂在一块儿,上面放了一个脏污的海绵垫儿,是物业看门人老房体恤来
闲聊的老人放在那的。
老房从屋里晃出来。“你们这两个老家伙,真知道冷热。”
几个老人便互相打量起来。老杜穿上了长衣长裤,从上面的脖子一直捂到下面
的脚脖子,一副秋天的作派。老白的短袖没换,却也穿上了长裤,看不见他浮肿的
腿上不断更替的那些红了黑、黑了红的斑块了,蒙灰的塑料拖鞋也换成了皮鞋,同
样蒙着一层灰。只有老房,雄纠纠的,仍穿着夏天的白色大汗衫和过膝的大短裤。
老杜瞥一眼老房:“你还年轻呐。”
“那可不,正当年。”老白附和一句。
老房爽声哈哈大笑。他才六十出头,虽然也白发晃晃的,但有个高大健壮的身
体作底儿,满面的红光,像个大公鸡,要不,这年纪了,物业怎么还用他来看门呢。
不过,老白对老房有些玩笑式的不满。老白住在小高层的顶楼,六月底的一天,大
清早的,老白在被窝里听完收音机里的健康专家讲座,照例趴在窗口看他的葱地—
—就在小区大门口的对面,隔了一条四车道宽的公路和绿化带——忽然,他发现,
他的方形葱阵变成了三角形的,他穿着拖鞋和大短裤,急奔去查看,缺了的一角被
人偷拔走了。老白锐起眼睛查看了地边,脚印还是新鲜的,气得对着那脚印骂,脚
印当然默不出声,他的骂便成了自言自语,慢慢走回来,见老房在物业门口站着,
睡眼惺忪,便道:“老房,你这个看大门的,我的大葱叫人偷了,你怎么没给我看
住?”老房笑笑:“你的葱在大门外不是?”这时,老白发现了坐在门口的老杜。
老杜撩起眼皮说:“想不让人偷,除非种在炕头上。”老白问:“东北的?”“东
北的。”“什么时候来的?”“今年5 月。”
两个老人就是这样认识的。
其实,要是天气晴好,还热着呢,只是夜里悄然下过一场不大的雨,这会儿天
空灰白,浮着些蓝灰色的云团,所以凉飕飕的。西海岸的风,如果以公交车的速度,
只要3 分钟就吹到小区来,而物业大门这里是个风口,夏天比哪儿都凉爽,所以,
这个夏天,两个老人很多时候是在这儿度过的。确切地说,除了连阴雨的日子,老
杜的每一天都是在这儿过的,老白只是出于恻隐之心,上午陪他一会儿,下午再陪
一会儿。
所以,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老杜是看门人呢。认识的,走过大门时,就对老杜
说一句:“你成了看大门的了。”看门是负有责任的,那是老房的事,所以,不如
说老杜是守门人,他只是守在这里。
“今天不热,你怎么还出来坐着?”老白问老杜。老白一个人住在儿子买的房
子里,屋里有数字电视、收音机,有电压力锅、饮水机,有电热洗脚盆,他关心着
国家乃至全世界的大事,讲究养生,有很多事可干。但他在窗口看见老杜又坐在这
里,就下来了,反正有电梯。
“你去看看我那个小屋,能呆得住吗?”老杜大概手叠在腿上累了,抓过自己
的铝合金拐杖,斜斜地顶在地上,两手又重叠在拐把上,对着胸口。
老房点头:“对呀,草厦子不通风。”
老房是胶东本地人,他们习惯把一楼的储藏室叫作草厦子。老白是胶南人,在
东北生活了四十多年,回到山东快两年了,住在这里,虽然不是正宗的老家,倒也
接近了,语言也通,也习惯把储藏室叫作草厦子了,他种地用的镐头锄头什么的,
就放在儿子的草厦子里。他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样子,有的开扇小窗,有的黑咕隆
咚,门口伏满了蚊子。老杜感到费解,明明是楼房的一楼,怎么跟草字沾上了边儿,
还是厦子?
老白当然不会真的去看老杜住的草厦子,早就听老杜说了,里面只有一张床和
一个带柜的桌子,没有电视,好歹有上下水。他大女儿买的房子小,就附带买了这
个草厦子,本来是当储藏室用的,没想到安顿了老父。而老杜,历史也够复杂的,
发妻四十多岁就得癌症死了,丢下他和两个女儿,他又娶了一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却与女人处不来,女人带孩子走了,又娶一个,又生一个女儿,仍是处不来,这女
人也带孩子走了。后来,两个女儿都出嫁了。老杜把房子出租了,拿着退休金,住
进养老院的单间儿。小女儿在东北的另一个县城,大女儿一家前些年跑到胶东来了,
好歹站住脚,贷款买了这房子,突然有一天,叔叔,也就是老杜的弟弟,千里迢迢
来把她骂了。叔叔是传统思想,认为老人有儿或有女就不该去养老院,叫人笑话。
叔叔来骂大女儿而不是小女儿,是因为大女儿是老大,应该负有更多的责任,还因
为她选择了一个特别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这地方适合老人养老。大女儿只好回东
北,把老杜接来了。因为老杜拄着拐,自己来不了,是脑血栓后遗症。让老杜住草
厦子也是无奈,大女儿的房子太小,一家三口本来够挤的,更重要的是,房子在多
层楼上,五楼,没有电梯,老杜瘸着半边身子爬楼哪行!
“唉!人老了,就那么回事儿吧。”老白叹息。
“你还行啊,有个老来福儿,住着带电梯的楼房,退休金也够花的,儿女都有
体面的工作,你叹啥气呀?”老杜瞥了一眼老白,又瞥一眼老房,寻求支持,见老
房直点头,就把目光觑向小区大门外的公路和稍远处的青山。
“是啊,我知足。”
老白也直点头。他刚才话里透出的消极意味,是指老年的身体现状,这是没办
法的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往一个中医那里跑一次,抓一些中药回来,吃几天,
腿上的肿就消去一些,气也能喘匀了,能去葱地,能赶集了。可停药后,病还是病,
那些令他难受的症状又反弹回来,他就再换一个中医来折腾。他的儿女们也没时间
陪他,但他可以看电视,听收音机,虽然他总也记不住自己的手机和家里电压力锅
的使用步骤,但国家大事和世界大事他都记得牢牢的,不管是谁,说什么话题,他
都能插上嘴,而且能将话题延伸,所以,他显得很有知识,所以,他坐在那里一向
是两膝横大地张开,两手五指叉开捂在膝盖上,加上原来的中型骨架和鼓起的肚子,
很有一副派头呢。无意间,与老杜形成鲜明的对比。老房曾对物业办公室的人说,
老白以前当过厂长,管过几百人呢,倒底不一样,老杜干过粮库主任,才管几十个
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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