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老杜七十多岁的年纪,他干粮库主任那会儿,正是粮食紧缺的年代。上次闲
聊,说到这点,老白就说:“那可是个肥缺儿,你那些年挺打腰啊。”“那是,要
不,我能有仨老婆?”老杜还沉浸在粮库主任的荣耀中,所以,他的表情总是凌架
在什么东西之上的样子。这一点,老白看不惯。心里自话,你谁都看不起,老了能
有好命?也不看看你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看到老杜每天早晨五点就坐在这
里,晚上九、十点钟了仍坐在这里,他在楼上向下俯视老杜的目光就充满怜悯。
大门横杆的外面,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嘀”了一声。老房按了一下摇控器,
横杆慢慢升起,车子轰然开过去。“咱这小区儿,有钱人真不少,都有车。”老房
就像当地人一样,把小区叫成小区儿。
“都半宿拉夜才回来,吵得人睡不好。刚睡一会儿,公鸡又打鸣儿了,今早阴
天,公鸡叫得晚,多睡了一会儿。”老杜看一眼老房,又去看公路对面高冈上几户
还没有迁走的农户,他认为那里是公鸡打鸣的来源。
“不过,这块儿空气好哇。”老白的母语是胶南话,在东北的几十年里串了味,
形成一种古怪的语调,但他没有吸纳诸如“啥”、“咋”、“疙瘩”之类的字眼儿。
“空气好当啥?谁也不认识,没人说话儿,上哪儿都不方便。”老杜提起拐杖,
在地上触了一下。
老白说:“这都是暂时的,你没看山头那,正在建一个小学校,学校一完工,
公交车就得通过去,咱这儿车次就多了。咱小区后面正盖的大楼是区政府的,到时
可热闹了。”
物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房进去接电话了。这两个老人互相瞟了一眼,都去
看大门外的路,也画着白色的交通线,不断有大大小小的车辆,这物质文明的产物,
穿过这片新开发的区域,不知奔向哪里。再抬头仰望,白色灰色的鸟,在楼顶盘来
旋去,丢下几声鸣叫。老杜有意去看一根他看了无数次的电线杆,上面又有一个建
了一半的鸟巢,两只灰鸟在欢快地忙碌。“这是两只啥鸟,傻呀,建一个窝,电业
的人给捅掉一个,建一个捅一个,它咋不长记性,换个地方?”
“我也看到了,跟着着急。到底是鸟呀。怎么能赶上人聪明?”老白也看着那
半个鸟巢,他在楼上没事的时候,也常常把目光停在那根电线杆上。
“人也不都聪明呀,”老杜说,“我就走错了一步,老糊涂了。”
“你这一步是走错了,你是纯粹的东北人,根儿在东北,社会关系在东北,你
跑到这来不是活受罪?”
“是啊,我来的时候,有个老伙计劝我,说,老杜,你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
保证得后悔。让他说中了。”
老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前两天,你侄子一家不是来找工作吗?找到了吗?”
老白明白,他们也带有旅游的性质。
“没找到,走了。”
“你怎么不跟着回去?”
“他们不领我。”
“你不是他们的爹,他们说了不算。你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儿?”
“我腿不行,能有啥办法?我有个小本儿,记着几个电话,我弟弟的,小女儿
的,侄子侄女的,叫大女儿给偷着撕了,怕我跟他们联系。”
“你看你,何苦来的,掐着退休金和租金,在这儿窝着受罪。”老白忽然觉得
不能再火上浇油,便打住话头。
老白也知道,老杜是作过努力的。前些日子,有一天,大晴的天,老杜竟大半
天都没露面儿,老白一个人坐在物业门口,和老房直犯嘀咕。是不是病倒了?要不
要去看看?老房说,人家有闺女管,咱去不合适,再等等看。到午后三点多钟,老
白从午睡中醒来,下楼来物业门口坐着醒脑,见小区大门外来了一辆警车,对着横
杆按喇叭,老房急忙升了杆儿,警车开进来,在物业门口停下,一个年轻巡警下车,
从里面搀出一个老头儿。“是老杜!”老白和老房都诧异。老白忙问怎么回事儿?
老房则嘻笑着说:“你是不是呆得太腻味,跑到街上犯罪去了?”老杜跟离去的警
车挥挥手,坐下来,喘口气,开始报告他的行踪。一大早,他拄着拐杖,坐上公交
车,好不容易折腾到客运码头,想买张船票回东北,可售票员看看他的拐杖,不卖
给他,他又折腾到火车站和紧挨着的汽车站,也没买到票,理由都一样,就是他走
路太困难了,得有个人陪同,他这个样子不能一个人上路。老杜无奈,闷了一肚子
气去找能把他拉回来的公交车,没想到快晌午了,他的酒精毒瘾发作,在大街上哆
嗦起来,巡警发现了要送他上医院,他说:“孩子,我没钱上医院,你就到小卖店
给我整个小‘二锅头’就行。”小巡警惊奇地看到,几口酒溜下去,老杜果然恢复
了正常。那天老杜坐在那里讲着他的历险时,老白在想,这老伙计看来是回不了东
北了,冬天怎么办?他女儿女婿都不过是渔具厂生产线上的普通工人,要扒生活,
没有时间送他,再说挨了叔叔的骂,接来的人,说什么也不能送走了。
老杜重新将拐杖立在物业门边的红石墙边,两条腿上下交换了位置,一只手捂
在腿上,另一只手捂在那只手上。他还有点缩肩塌背,头发也理得短短的,快成光
头了。这样一来,他身上所有的触须都收拢来,与世界没有任何瓜葛似的。
老白摇摇头。他灰白的头发都向后梳拢去,为他的派头加深了在人们眼中的印
象。
“今天电视新闻又报啥灾了?”老杜问。
上次物业修电机,电梯停了,老白赶集回来,拎着海鲜和蔬菜,上不了楼,陪
老杜聊了很长时间。老白说,现在都不敢开电视了,一打开,就像打开了一个装着
魔鬼的盒子,那些灾难,五花八门的,大鬼儿小鬼儿似的,一个跟一个往外跑,地
震、洪水、泥石流、山火、车祸、空难、物价暴涨、歹徒砍小孩……没个好地方,
没有好事儿。他都不愿开电视了。其实,他屋子里那些能出声的物件儿,整天都哇
啦哇啦地响个不停,他耳朵有点背,不感觉吵,也不心疼电费。
“伊春又飞机失事了,离你老家不远。”老白的两手也撑累了,收回,交叉放
在鼓鼓的肚子前。
老杜说:“我就说嘛,飞机那玩艺儿不能坐,你还叫我豁出俩钱儿,坐飞机回
东北,你看看,能坐吗?”
“那玩艺儿,”这句东北话,老白倒是学会了,“该着井里死,河里死不了。”
然后老白告诉老杜,某著名主持人老家就是伊春的,某歌星也是。
这一点,老杜可接不上话。再说,他的心思又飞到东北老家去了。他人生的根
脉都在那里,退休前,特别是当粮库主任那些年,请他喝酒的人很多,革命小酒不
断流;退休后,几个老朋友经常凑一块喝,要么就自己喝,虽然把身体喝成这样了,
可回想逝去的金色年华,哪一点不是美好的呢?连吃过的苦、遭过的罪都带着美丽
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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