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然,物业办公室对面的临时会所里爆发出一阵大笑,跟着,又是麻将哗哗啦
啦的响声,从敞开的门,石子一样滚落出来,还夹杂着众人的解释、争辩、悔恨、
遗憾。那里面,多是些五六十岁的人,退了休,从外地来买了房子,或者是儿女在
这儿买了房子,他们来住着。临时会所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麻将桌。他们喜欢在
麻将牌的多变和热闹的声响中,享受余年。老白和老杜都不好这个,成了异数。老
白看到那对老来相爱的朝鲜族夫妻也加入进去了,他们从吉林延边来的,天气好的
时候,他们总到西边的海叉子去钓鱼,钓回的都是小鱼,吃不完就晒鱼干。老白几
次想跟他们去,可是肺不争气,腿不争气,只能在他们归来的时候,扒着桶看看。
有一次,他们要给他一些鱼,老白没要。老白觉得没要是自己的问题,但人家是给
了,情分到了,所以,为了还这一份情意,他去地里拔了一把葱,给了他们。他们
很高兴。老白也很高兴。老白又看到了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长春来的,住在儿
子家,穿着大花衣服,正在尖声叫着,后悔刚才出错了一张牌。老白笑笑。难得这
么大年纪了,还能发出那样的高音。
老杜也在看那老太婆,老白便说:“老太太不糊涂,牌打得精,赢的时候多,
就是腿不好。”
“腿好,还不得去跳舞了,现在的老太太,不知咋的,都爱跳舞。”老杜说。
“她说她不爱看电视,最不爱看赵忠祥的《动物世界》,你吃我,我吃你,看
不下去。”老白进一步介绍。
这时,一辆小车停在横杆前,想出小区,老房在里面升了杆,车子开走了,老
房从屋子里出来,听到他们在谈论那老太太,便说:“长春来的,住在儿子家。以
前是妇联干部。”老房看看老杜,忽然想开一个玩笑。“年纪大点儿了,要不,给
你介绍介绍,做个伴儿。”他向老白眨眨眼。老白笑笑去看老杜。
老杜白一眼老房:“你别给我闲扯犊子,这是在这儿,要在东北,还用别人介
绍?我在敬老院里可是有个相好的。”
老房兴趣十足,在老杜身边蹲下来。“看不出来,你这老东西,这个岁数了,
对女人还有招数?”
“这还用什么招数,就是没事儿闲唠嗑儿呗,敬老院的人也都闷得慌。我那时
一个月700 块,住一个单间儿,有个老太太,岁数跟我差不多,也住单间儿。他儿
子媳妇有钱,忙着盖别墅,没时间管她,就把她送进来了。老太太小个儿不高,精
瘦的,爱说话,总到我屋来唠,我也到她屋去唠。后来,他儿子别墅盖好了,接她
去住,她还给我来电话呢,说住不惯,说别墅太冷,也没人跟她唠嗑儿。听着也怪
可怜的。她想再回敬老院,她儿子媳妇都不让。我挺惦记她的,时不时给她打个电
话。”
“没发展个黄昏恋什么的?”老房问,对着老白挤挤眼。
“我这不是到这儿来了嘛,要不,真有可能,我这个人有女人缘。”
老白问:“你瘸着腿,拄着棍子,人家能看上你?”
“反正她爱跟我唠嗑儿。”
老房说:“现在也可以接着唠,打电话呗。”
老杜叹息。“电话号在小本儿上,叫大姑娘一起给撕了。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活着没有?我惦记着回东北去看看她。”
天空开始发白。云层变得薄亮。小区院落的那些黄色蓝色的健身器材上,有孩
子在玩耍,他们的母亲或者奶奶和姥姥在一旁看护着。孩子快乐的喊叫在小区的空
间回荡。如果晴天,阳光该转到物业办公室的门口来,就晒得呆不住了。这时候,
老杜就得拄上拐杖回他的小屋,喝一点白酒,吃一点早晨女儿走前留给他的饭菜。
不然,他的身体就又该发抖了。常年的嗜酒,结果是身体中毒,形成这样一种奇怪
的生活方式。但是,今天,没有阳光,容易忘却时间。他们在这里继续坐下去。
刚才的话题,让老白想起自己的老伴儿。他说:“我老伴儿死的时候才五十来
岁,累了一辈子,一天福也没享着,要是活着,也该七十岁了。”他瞥见老杜坐在
那里,头低下了,有点昏昏欲睡了。他心里有点不快。但是,老房说了一句:“太
早了,现在的社会儿,一般的人,怎么不活个七十来岁儿?中央那些大官儿,都是
九十多岁。”老白便继续说了下去:“是肝癌。死的时候,身上手术的刀口和打针
的针眼儿,直往外冒黄水儿。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
本来,他还想说说自己对老伴的伤害,四十多年前,他把她带到寒冷的东北去,
日子就一直是艰难的。他是个不顾家的人,经常出差在外,老伴带着一帮孩子啥活
都得干,没少遭罪。后来,他迷上经商,一心想赚钱,却越赔越多,房子都陪出去
了,老伴跪求他都没用,肝癌就是这样怄出来的。她死前,他去医院看她,她把脸
别转了,嘴扁了几下,忍住了眼泪,至死没跟他说一句话。现在,孩子们的日子都
有好转了,有的还发点小财,他们经常用遗憾的口气谈起母亲,特别是他搬进这个
带电梯的房子后,他看得出孩子们内心的不平衡,他们表面对他照顾得不错,心里
在为母亲不平。
但,老白看见老杜似乎睡着了,心里原来的一点不快,变质为老大的不高兴,
他没有了谈兴。这个自私鬼,只让人听他摆货,他就不知道听听别人说什么吗?这
时,老白的手机响了,他笨拙地掏出来,大声说:“什么?明天?行,行,好了。”
他大着声音对老房说:“这儿的两个孩子明天要来给我过生日。东北还有两个孩子
来不了,把钱寄来了。”
老房笑笑:“你有福啊,好好活。”他转而问老杜:“老杜,你和后来的两个
孩子就没有一点联系?”
老杜一动不动。于是,老白对着老杜大声说:“老伙计,快十点了,赶快回去
喝两口儿吧,一会儿又该哆嗦了。”
老杜没有反应。老房笑嘻嘻地伸手推他一把,仍是没动静。老房站起来,伸手
到老杜的鼻下。很快,他转过脸来,看着老白。
老白看到老房大变的脸色,明白了。“完了?”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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