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小明去塘坪乡的这些日子,刘仁东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儿媳妇整天板
着一张脸,有时候居然还敢顶撞他和他老伴,说他们没有把儿子管教好。刚刚上学
的孙女很可能听到她母亲在背后说什么了,也开始跟她母亲一个鼻子出气,不像以
前那样爷爷奶奶前爷爷奶奶后了。儿子闹离婚,自己跟老伴都是坚决反对的,可如
今这年月,这风气,父母能左右得了么,何况儿子又是那样一个儿子。家里问题没
有解决好,从塘坪乡又不断传来有关儿子的消息,首先他就不同意儿子的那一套施
政方案,自己在塘坪乡工作五年,还不清楚塘坪乡的情况?那样做,只能碰得头破
血流。这也罢了,在塘坪呆不下去了,他也就回来了。后来,从塘坪传来的话就让
他有些坐不住了,那个朱卉每个星期六都到塘坪去了,两个东西招招摇摇,疯疯癫
癫,别人会怎么说,他刘小明是有妇之夫啊。刘仁东打电话给塘坪乡的乡长,要他
看紧了,晚上是决不能让他们呆一块的,“我那杂种跟他老婆没离婚,晚上呆一块
就犯重婚罪了。”
让刘仁东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老朋友金大榜也会打电话来向他告状,而且是气
势汹汹地告诉他,“我说老刘,你那儿子简直无法无天了,他居然敢挑拨要我女婿
休了我女儿。”
刘仁东大惊,怎么说那小子也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他想让金大榜详细说说是
个什么情况,金大榜却不肯说,只是甩下一句话,“看在我们二十年的朋友份上,
你得管管你的儿子。”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刘仁东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清晨就坐上人大的小车往塘坪乡赶。小车在国道
上跑了一个小时,过后就在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公路上翻过一座大山又一座大山。
小车司机有时经不住颠簸,轻轻地嘀咕一句,甚至还会骂一句娘,刘仁东却是感觉
不出这路有多难走,走在这条路上,他的心里仿佛像是流淌着蜜。二十年前,他是
挑着行李从一条茅封草长的山间小路去塘坪乡的。走在山间小路上,他就思考着在
塘坪乡该做些什么。半路上他居然遇到了金大榜,金大榜告诉他,塘坪乡的群众眼
下最盼望的是两件事情,一是吃饱肚子,二是有一条公路出山去,“你把这两件事
情办好了,塘坪乡的群众就给你立功德碑。”
刘仁东那天把行李放下,就着手修路的准备工作,那时没有地方伸手要钱要粮,
他也不指望上面给钱给粮,他信奉一条硬道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用双手,用
双肩,用毅力和意志为塘坪乡的群众做几件实事,做几件好事。那两年,他基本上
天天都是一身泥,一身水,和群众一块挑土石,打炮眼,没有年,没有节,硬是在
崇山峻岭中开出了一条四十公里长的公路,通车的那天,塘坪乡的群众用一把竹椅
扎了一座轿子,把他按在轿子上坐着抬了三里路。塘坪乡的群众说,这是塘坪乡对
待恩人的最高礼遇。三年之后,刘仁东原本是可以调离塘坪乡的,但他要求留在塘
坪乡再干几年,他说塘坪乡仅仅通了公路还不行,已经改革开放几年了,塘坪乡的
群乡还饿肚子,夜里还点松柴照明,他得把这两个问题解决好。于是,除了培养出
像金大榜这样的种粮模范,除了让塘坪乡的群众红薯也好,包谷也好,总能把肚子
填饱,他还把电拉进了大山,让塘坪乡结束了点煤油、点松柴照明的时代。第二届
乡党委书记刘仁东没有做满,他便当上了新竹县的副县长。后来的这些年,刘仁东
一帆风顺地做到了县委书记,直到前年因年龄的问题,才让出了县委书记的位置去
了县人大。
金大榜家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美满祥和的气氛,金大榜板着一张脸,他老婆
一旁哀声叹气,女儿金如玉的脸上则挂着两行泪水。
“老刘,你看,一个好端端的家,被你那儿子给弄成这样了。”
刘仁东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那杂种不会无缘无故要人
家男人把老婆给休了。想想又没有问,要是好说,他金大榜昨天晚上在电话里就说
了。他说:“跟我走一趟。”
金大榜也不说话,就钻进了小车。
小车刚刚开到塘坪乡政府大门前,跟刘小明碰了个正着,刘小明从乡政府出来,
抬头看见一辆满身黄泥的小车咝地一声停在了他的面前,刘仁东满脸怒气地从车上
跳下来,金大榜也从后座上挤了出来,他的脸就黄了,惊道:“你这么快就来了呀?”
刘仁东伸手就要揪儿子的耳朵,刘小明脑壳一扭,说:“昨天你让金伯揪过了,
你还要揪呀。”
刘仁东说:“他是他,我是我。”
刘小明问:“你是为公事而来,还是为私事而来?”
刘仁东怒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要说是因为金伯给你打了电话你才来,那就是私事,我们到家里去关着门说,
要是因为塘坪乡有人说我制定的三年改变塘坪乡贫穷落后面貌的规划有问题,那就
是公事,我们得当着大家的面说。”
“那是什么规划,简直是扯鸡巴蛋。”
“你是工农干部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出口就是痞话粗话,我不怪你,怪谁呢,
只能怪那个时代不行,没有让你上几年学。要是我手下的干部开口就是什么鸡什么
毛,我非开除他不可。”
刘仁东脸都气青了,“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你在塘坪乡做了五年乡党委书记,解决了人们的温饱,修通一
条黄泥路,栽了几十根电杆,再就是培养出了一个县劳模,要我看,政绩小小的,
塘坪乡的群众居然把你奉为大恩人。我说了,我在塘坪乡干三年,要把那条黄泥路
改造成高等级水泥路,要让塘坪乡光秃秃的群山变成花果山、金银山,要让塘坪乡
的群众都成为有钱人,到那时,塘坪乡的群众还不给我塑金身当菩萨拜呀。”
“你少给老子吹牛皮说大话,记住老子一句话,民以食为天,老百姓不饿着,
你才能平平安安回去。”
“你只要不嫉妒我做得比你好,来这里捣蛋,三年之后塘坪乡肯定不是你留下
的这个样子。”
“我问你,你下来多久了?”
“三个月。”
“你做了些什么?”
“下村调研一个月……”
刘仁东鼻子哼了一声,“一个科级干部,也敢用调研这个词。”
“下乡调查一个月,制定规划一个月,这个月开始实施我的宏大规划了。”刘
小明做了一个鬼脸,“今天我就准备去我的样板户做样板实验苗圃,却被你耽搁了。”
刘仁东再不跟他说了,把乡长叫到办公室去了,“你要如实告诉我,那小子干
什么坏事了?”
“没干什么坏事啊。”乡长摸着脑袋,做思考状,一阵才说,“朱卉每次来塘
坪,晚上我都要乡妇女主任陪着她睡觉,你家那小子根本不可能得手。”
刘仁东说:“不光是这个事。”
“刘书记来到塘坪乡之后,除了星期六星期日,忙得两脚不沾地……”
刘仁东说:“让你们每个星期休息两天你们高兴啊,可是,塘坪乡的群众怎么
说你们知道不知道?”
“这个……”乡长不敢作声了。
“这个什么,你以为在城里坐办公室,星期六把办公室的大门一关就可以了。
你们把群众的事情摆在什么位置上了,你们心里还有没有农民群众。真是扯鸡巴蛋。”
乡长勾着头,怯怯地说:“作这个决定我也有责任,我没有坚持我的意见。”
“你说说,那小子昨天说金如玉什么了,她跑回娘家就不愿意回来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看见金劳模冲进乡政府先是给你打电话,后来
又揪小明书记的耳朵,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肯说,派出所长要把他抓起来送到县里去
蹲几天笼子,是小明书记拦住了。”
刘仁东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大家居然都不知道,说:“我告诉你,我
当时是坚决不让那小子到塘坪乡来的,如今他来了,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得把他
看管好,不要弄得不可收拾,到时候我可要找你的麻烦的。”
乡长说:“小明书记其实很不错的。”
“不错什么,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
乡长想说什么,又不敢,只有把一双眼睛盯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刘仁东
顿了顿,说:“你去找一下金劳模的女婿,问问他,那小子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
话。”
乡长说:“我这就去问。”说着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只一会儿,乡长就回来了,说:“我了解清楚了。”
“你问的谁?”
“金劳模的女婿啊。”
“他怎么说?”
乡长就把邓守成说的话对他说了一遍,刘仁东脸面变成了青色,眼睛瞪圆了,
“这个狗杂种,还真说过这样的话。”
乡长劝道:“老书记你别生气,那个金如玉的事情全乡的人都知道,人们都替
邓守成抱不平哩。”
“你也这样想的?”
“当然啊,男人谁愿意把一顶绿帽子戴在头上。”
刘仁东许久没有作声,过后说:“你把乡干部都叫来,开个会吧。”
乡长小心地说:“能开会么,小明书记要是在会上……”下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他不但听说了,刚才他还亲眼看见的,他们父子俩交锋,父亲总是输多赢少,可他
在塘坪乡那是塘坪乡群众的大恩人,儿子被逼急了,不给他面子,他怎么下台。
刘仁东好一阵没有作声,过后说,“那就不开会算了。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一
个月你得给我打三个电话,十天打一个,详细地告诉我那小子的表现。”
乡长连连说:“好好好,行行行。”
刘仁东再没有说什么,开门走了。乡长说:“老书记你到哪里去?我已经安排
食堂了,中午在食堂吃饭,菜是你喜欢吃的嫩葱点豆腐。”
刘仁东说:“我到老金那里去吃,吃过饭我就回去了。”刘仁东走到门口又返
回来说,“我刚才交代你的话你记着了没有?”
“记着了,做好小明书记的助手,保持塘坪乡和谐平安稳定,不出乱子,再就
是十天给你打一个电话汇报小明书记做了些什么。”
刘仁东来到院子里,看见大伙儿都还站在那里,对金大榜说:“走,到你家弄
中午饭吃去。”
金大榜想说什么,刘仁东拦住他说:“昨天晚上你骂也骂了,耳朵也揪了,扯
平了,一些事情,等会儿我再对你说。”把金大榜推进小车,一溜烟走了。
刘小明看着满身黄尘的小车在黄泥路上颠簸着走了,伸了伸舌头,说:“我还
以为老不死的老头子要在塘坪乡住下来跟我决战哩。”
乡长说:“我不解围,没你的好果子吃。”
刘小明拍着乡长的肩膀说:“你是我的好兄长。不过,派妇女主任盯我的梢,
我实在有些不高兴。你不派妇女主任盯我,我也不敢越那条底线的,那条底线碰不
得,碰了我就完蛋了。”
乡长说:“你知道那条底线碰不得就好。不然就真的为难我了,知道么,别的
忙都能帮你,就是这个忙帮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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