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小明要乡干部办发家致富样板户这一招还真奏效，第一年过去，全乡二十三
个乡干部办的样板户都有了很不错的效果，县林业局把造林补贴送到他们手里，他
们一算账，比种粮要强得多，日后林子成材了，果树结果了，收入更多。他们培育
的苗圃更了不得，按株数钱，一亩苗子卖了七八千，数钱真的像数树叶子。县林业
局干脆把塘坪乡定为全县林木苗圃培育基地，塘坪乡培育的树苗不但供应本县，还
向全市全省出售，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派来了技术力量，投入了更多的资金。这样
一来，全乡的农民群众就不再要乡政府动员，自觉地行动起来了，退耕还林在全县
做得最好，全乡到处都是高标准苗圃园，乱砍滥伐也禁止下来了。当然，钱赚得最
多的要数邓守成，他是刘小明的样板户，当然就是县林业局的样板户了，长年有一
个技术员住在他家里，手把手地教邓守成怎么育苗。林业技术员还说，邓守成家的
板栗树三年之后就可以挂果，到那时，每年收几万块钱的板栗不成问题。人们说，
邓守成走狗屎运了，几年之后他家就是塘坪乡的首富了。
只是，金如玉住在娘家一直没有回来，邓守成全身心扑在苗圃地里，似乎把女
人都忘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邓守成问刘小明回不回城里去，刘小明说：“城里
没有我的家，回去做什么。”刘小明过后问邓守成，“金如玉在娘家住多久了，你
是怎么打算的？”
邓守成说：“我们家儿子都八岁了，只要她愿意一心一意跟着我过日子，我也
就不计较她的过去了。”
刘小明说：“我明天要去金劳模家，他毕竟是我家老头子的好朋友，顺便问问
金如玉，看她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刘小明买了两瓶好酒，还买了一些糖果，去了金大榜家。金大榜就一
个独生女儿，夫妇俩当年看上的就是邓守成是个孤儿，希望邓守成能做上门女婿。
邓守成也愿意，可是结婚之后才半年，金大榜的女人这样也看不顺眼，那样也看不
顺眼，整天指桑骂槐。邓守成就提出要回家去住，于是达成协议，金如玉生的孩子
由外公外婆带。于是他们的儿子也就成了金大榜的孙子，邓守成一年难得接儿子回
家住上一天，可邓守成每年得给儿子足够的生活费，儿子读书的学费也得邓守成出。
刘小明心想这是什么外公外婆，这样的德性，我那老不死的老头子居然把他当成亲
兄弟一样。
来到金大榜家的时候，金如玉正跟她父母忙着办过节的东西，杀鸡杀鸭，刘小
明说：“金伯，给你拜中秋来了。”
金大榜头没抬，说：“你父亲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看见你了没有。你怎么不
回城里过节？”
“到你这里过节你不欢迎？”
“你小子太不像话，当年你爸在塘坪的时候不是你这个样子。”
刘小明说：“金伯你还记着仇的呀。”
“不是仇不仇的事，如玉不愿意回去了，你看怎么办。俗话说只有搭桥的，没
有拆桥的，你倒好，来到塘坪就把一对好好的夫妻给拆散了，你缺德呀。”
刘小明说：“金伯，那些话就不要说了，我是来接如玉回去的。”过后对金如
玉说，“跟我回去吧，守成不是过去了，过不了几年他就是我们塘坪乡的首富户了。”
金如玉勾着头不作声。金大榜一旁说：“要接也该守成来接，你能代替他？”
刘小明心里有些火，说：“我一个乡党委书记这点事情都不能作主了？”
“别的事情可以作主，唯独他们夫妻间的事情是不能让别人代替的。”
刘小明说：“金如玉，你要好好反思反思，邓守成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要是
不把那个家当家，后悔的日子在后头。”
金大榜说：“你这样说，她就更不会回去了。”
刘小明说：“她要是不回去，那我只有回去回邓守成的话了。”
刘小明这样说的时候就走了。刘小明走出金大榜家，爬上后面的山垭，他就站
住了，眼睛盯着那条像烂草绳一样从山外伸进来的简易公路，简易公路没有从金大
榜房子后面的山垭上下来，而是在房子前面的山溪上连着架了两座木桥，转了一个
大弯，通向乡政府。刘小明心想，当时要是把这座山垭劈掉，把金大榜的房子移动
一下，就要少架两座木桥，父亲为什么不动员金大榜把房子移一移，而要花那么多
钱架两座木桥呢。
刘小明回到邓守成家的时候，邓守成已经把晚饭办好了，看见刘小明一个人回
来，也不说话，拿出一瓶酒，说：“我们今天喝一杯吧。”
刘小明说：“行，多久没喝酒了，还真想喝酒呢。”拿起酒瓶，一分为二，把
酒瓶子底朝天了。
邓守成不怎么能喝酒，半斤酒下肚，脸就红了，说：“你说说，她是怎么说的？”
“态度比以前好多了，但她父亲坚持要你去接她才回来。”刘小明顿了顿，道，
“我就弄不明白，那阵老头子在塘坪乡做书记的时候怎么跟金如玉她父亲的关系那
么铁，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断。”
邓守成说：“那时你我的年纪都小，不懂事，后来我倒是听到一些关于你父亲
跟金如玉他父亲的事情。他们说你爸第一次进山来是挑着行李来的，在金家屋子前
面过溪的时候淋湿了衣服。那时刚刚春节过后不久，天气寒冷，就在金家烤衣服，
顺便问起塘坪乡的情况，金如玉的父亲告诉你父亲，只要在塘坪乡做好两件事，塘
坪乡的群众就会给你父亲立碑。一件事是让群众吃饱肚子，二件事是让群众出山去
不再走那条茅封草长的小路。你爸就在全乡大抓农业生产，还把金家作为他的样板
户，带头把田地种好，一直把金大榜弄成了县劳模，塘坪乡的群众也解决了温饱问
题。后来，你爸又带着群众修通了出山的公路，还把电拉进了山，你爸也就成了塘
坪乡群众的大恩人了。你爸走之后，乡干部有时跟金如玉的父亲扯淡，说他交了个
做领导的朋友，他才得意地把如何跟你爸说的话对大家说了，他说没有他的点拨，
就不会有你爸的今天。因为有你爸这一层关系，乡干部都要敬畏金如玉她爸三分。”
刘小明啊了一声，“原来这样啊。”过后就把眉头拧了起来，说：“这可是几
十万的代价啊。”
邓守成不知道刘小明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盯着他说：“老同学，你看我现在
该怎么办。”
刘小明说：“这个得你自己把握。像我，两年没沾女人了，再过些日子，我就
得向法院起诉了，离了婚，我就可以跟朱卉一块过了。”
邓守成说：“要不是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也走这条路了。”
第二天早晨，刘小明对乡长说：“我来塘坪乡快两年了，我们的第一步计划已
经实现了，现在得走我们的第二步计划了。”
乡长说：“你想回城了？”
“这个样子，能回去么？”
乡长说：“把四十公里的简易公路变成水泥路，得上百万，靠农民捐，谈何容
易。”
刘小明说：“以前我的确想让农民自己拿一点，我到外面弄一点，现在我不想
让农民群众拿了，你把大家组织起来，出点力就行了，钱的话我去找。”
乡长笑道：“还用你过去那招？”
刘小明问：“你也知道？”
“你和你父亲的故事全县谁不知道啊，不过版本不一样罢了。”
刘小明说：“这次去要钱，不会用那些招数了。”
刘小明早就打听了，过去在省民政厅跟他喝酒的一位副厅长已经到省交通厅做
厅长去了，他去要钱给一个偏远贫困乡修路他不会不给。不过，刘小明还是动了一
点心思，去之前，要乡长用上好的糯米做了一袋子糍粑带了去，去之后他先不找交
通厅长，而是去找厅长他妈。他也打听好了，厅长是个孝子，父亲去世早，他一直
想把做农民的母亲接到城里去享福，可他母亲就是不肯，直到前年在山里背柴禾摔
坏了一条腿，走路不方便，才被儿子接到城里去。厅长他妈这辈子没有别的喜好，
就喜欢吃糯米糍粑。
当刘小明把雪白的糯米糍粑摆在老人的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老人的脸
面就笑成一朵大菊花了。那天厅长回家，看见刘小明坐在家里跟老母亲亲热地拉着
家常，先是怔了怔，后来就在他的肩头重重地给了一拳，说：“你小子又来打什么
主意啊。”
刘小明还没有开口，厅长的老母亲却先开口了，“我孙子给我送糍粑来，你不
高兴？”过后对刘小明说，“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他不答应看我不骂他。”
刘小明把他要给塘坪乡修水泥路的情况详细地向厅长作了汇报，厅长便不假思
索地说：“我也不要你喝酒了，那样对你的身体有影响，给你六十万，剩下的缺口
你自己再去找。”
刘小明感恩戴德，说：“厅长，路修好了还要请你去剪彩。”
那天临走的时候，厅长的老母亲拉着刘小明的手问：“还来看你奶奶么？”
刘小明说：“我没有奶奶，您就是我的亲奶奶，今后过年过节我都来看您，我
们那里没有别的东西，糍粑却有，往后我都给您带糍粑来。”
老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感动，那张菊花一样的脸上，居然挂着两行泪水，厅长
不知怎么的眼睛也湿了，说：“我再给你们县交通局长打个电话，要他把塘坪乡的
公路做重点工程来做。”
其实，新竹县交通局长跟刘小明也是弟兄，刘小明来到县交通局，还没有开口，
交通局长先开口说话了，“小明你个家伙在省里又出什么招了，厅长给我打过两次
电话了。这样吧，我也给你五十万，一百一十万，那条乡级公路就上等级了啊。”
刘小明说：“真是我的好弟兄，你这个情我记着的。”
刘小明从县里回到塘坪乡的时候，没有想到朱卉却早他一步来到塘坪乡了。乡
长问刘小明：“你们俩没有约好，怎么一个先一个后？”
刘小明说：“我们能约么，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乡长笑说：“你要讲良心，你爸把我们都当成了他的眼线，到头来却把他的眼
睛给蒙住了，他打来电话问你的事，包括办公室在内，人人都是报喜不报忧，你爸
可放心了，他却不知道你在塘坪到底干了些什么。”
刘小明笑道：“你说说，我在塘坪干了什么没有？”
“那不关我们的事，是你自己不愿意干。”
朱卉的脸早就红到了耳根，说：“别斗嘴了，我还没说让你们高兴的好消息呢。”
“什么好消息你快说啊。”
“我爸说了，给你们五十万修路。”
刘小明张开双手就把朱卉抱了起来，“真的是我未来的好老婆，有了这五十万，
就可以把塘坪乡这条公路修成百年工程了。”
把朱卉放下来，房子里却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乡长和几个乡领导都走了。朱卉
看着刘小明，她的脸红得像一朵花，抬起手，轻轻把门关上，泪光盈盈地说：“小
明，我等你两年多了啊。”
刘小明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我对不住你，可是我身不由己啊。”
“乡长说了，他们再不当眼线了。”
可是，刘小明还是轻轻地把她推开，然后出门去了，“我们不仅要对得起别人，
我们还要对得起自己，到时候我要正大光明地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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