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209 国道到塘坪乡的水泥公路进展很快,像一条白色的飘带向塘坪乡延伸。
过去的简易公路被拓宽了,陡峭的山垭被劈低了,塘坪乡的群众好不高兴,说这样
的公路真的是百年工程啊。可是,公路延伸到金大榜房子旁边的时候,却遇到了麻
烦,金大榜不肯搬迁,公路没办法往前走了。二十年前,刘仁东在修这条简易公路
的时候,公路原来的设计也是要从金大榜的屋基上过的,只是简易公路修到金大榜
房子后面山垭旁边的时候,刘仁东却让公路改变了方向,在山垭下面的山溪上连着
架了两座木桥,有人说,公路绕了两公里,还多架了两座木桥,全是为了金大榜,
也有人说,当时刘书记要工程技术人员算过一笔账,劈金大榜房子后面山垭的代价
要比架两座木桥的代价高得多。刘小明说:“我们不管老头子是怎么想的,今天的
公路必须要改道,百年工程,不可能再造两座木桥吧,造两座水泥桥要多少钱,八
十万,劈那座山垭十万块钱就拿下来了。”
金大榜却放出话,要想他把房子搬走,太阳从西边出吧!
刘小明说:“不管他,把他房子后面的山垭劈开再说。”
只用了三个月,金大榜房子后面的山垭被劈掉了,可金大榜的房子却没有半点
要搬走的迹象。乡长说:“刘书记,你得亲自出马做动员才行,我去过几次了,每
次都被他用长烟杆给打出来了。”
刘小明只得自己去啃这块硬骨头。
金如玉还住在她父母家里,看见刘小明来了,轻轻说:“这事你得把你父亲叫
来才行。”
刘小明心想,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这个女人居然给我通风报信了,她打的
什么主意呢。可是他不愿意请老头子出面,请他他也不会来,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
耳朵扯得像蒲扇。他做出一副笑样,道:“金伯,有什么要求,你说,做侄儿的满
足你。”
金大榜没有像对待乡长那样对待他,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伸手扯他的耳朵,只是
淡淡地说:“住在这里好,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的。”
“影响公路建设啊。”
“我修房子在前,你修公路在后,怎么是我的房子影响了公路建设呢。”金大
榜顿了顿,说,“你个家伙,你金伯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啊,来塘坪才几天,就把
如玉的家庭弄散了,如今又要跟我过不去。”
刘小明说:“按老路线,要修两座水泥桥,得花几十万块钱,我手里没有钱啊。”
“那些与我无关。我说了,不搬。”
油盐不进,刘小明气得脖子都粗了,对乡长说:“来横的。”
于是,半夜的时候,金大榜的房子后面突然就响起了一声炮声,震得房子打战。
于是,在五更的时候,金大榜的房子窗户突然就被砸烂了一块。于是,在月黑风高
的夜晚,金大榜的房子四周还会出现鬼哭狼嚎的声音。金大榜单家独户住在离乡政
府几公里外的山垭口,塘坪乡的群众对他家都有看法,金大榜再有一腔愤怒却没有
地方说,到了晚上他家就像走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一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不敢出来。
那天,金如玉来到乡政府找刘小明,刘小明正跟修路工程队的头头们在喝酒,
说:“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你要你爸找老头子去。”
金如玉说:“我就是来跟你说这话的,我爸找你爸去了。”
“你爸找老头子去了,你来对我说什么。”
“我担心你爸来揪你的耳朵。”
修路工程队的头头们都笑得喷饭,“刘书记,你爸怎么还揪你的耳朵呀?”
“除了揪我的耳朵,他还有什么招?我对你们说,离春节只有两个多月了,春
节前水泥路一定要通车,塘坪乡的群众过春节要坐汽车进城买年货。”
“只要金家的房子搬走,春节前通车就没有问题。”
刘小明对金如玉说:“你回去对你爸说,找老头子不起作用,他管不了我,除
非县委张书记把我调走,新来的乡党委书记改变水泥路的路线,不然,你家的房子
就得搬走。你回去告诉你爸,六十多岁的老人,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孩子赌什么气。
如今家庭条件稍稍好一点的,都拆了木房,修了砖房,你家那栋木房子还是你爷爷
修的,近百年了,你爸做了几十年的劳动模范,名声在外,他为什么就不想想要改
变一下住房条件呢,他毕竟是老头子的好朋友,我开出的拆迁费也很高的啊,自己
加一点钱,木房子就变成砖房子了嘛。”
金如玉说:“我也说他,我妈也说他,他就是不听。”
“他以为有老头子作后台,就能把我怎么样,两年了,老头子在塘坪乡放了多
少眼线,我的乡党委书记照样做啊。”
“我对我爸也说了,老书记不过是担心儿子在塘坪乡做不好这个书记,让大家
经常打个电话说说情况。人家在这里为塘坪乡做好事,为塘坪乡的百姓造福,他支
持都来不及,能帮着你说话么。”
刘小明瞪着一双醉红的眼,说:“你能看到这一点,你就不错。”刘小明再不
跟金如玉说话,拿起酒杯,又跟工程队的人碰杯去了。
第二天,刘小明果然听说老头子来塘坪乡了,那天他正好到一个偏远村处理一
件事情,没有去修路工地,乡长说,老头子那天一路多次下车,看新修的水泥公路,
后来,就站在金大榜房子旁边的垭口看了许久,还让乡长汇报了近一些日子塘坪乡
的工作,就回去了。他没有去金大榜家,这是人们都没有想到的。人们议论说,金
大榜没有了靠山,他就没有底气了。刘小明当即交代,再不要深更半夜去他的房子
后面放炮了,也不要装神弄鬼吓唬人家了,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搬走的。
这一年的县人大会议赶在春节前就开了,刘小明是县人大代表,他不得不放下
手头的事情,去县里参加人大会议,跟县人大主任有意见,但跟县人大没意见啊。
五天的会议,刘小明身在会场,心却在修路的工地上,他要乡领导随时跟他通报乡
里的情况,特别是金大榜的动静。离过年只有半个多月了,从乡政府往外的水泥路
已经修到了金大榜的房子旁边,从山外往里修的水泥路也从山垭上修了下来,两条
道相隔不到五十米,金大榜的房子搬走,用不着三天,从209 国道到塘坪乡的四十
公里高标准水泥路就全线拉通了。可是,金大榜家却没有半点动静,这让刘小明焦
急万分。开会的时候他不敢打电话,担心坐在主席台上的老头子走下来揪耳朵,那
多没面子啊。虽然新竹县干部群众都知道那个老刘书记爱揪那个小刘书记的耳朵,
但毕竟只是道听途说,亲眼看到揪耳朵的却没有几个,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
样的场合揪他的耳朵,那可真让全县的人大代表饱享眼福了。
刘小明勾着头给塘坪乡一位正在公路上指挥修路的乡党委副书记发信息,要他
去给金大榜作最后通牒,再不搬走,乡政府就强行拆除,县人大会议今天下午散会,
他明天回去就动手。这时,坐在旁边的乡长用胳膊碰了碰他,轻轻说:“通过决议
案,快举手啊。”
刘小明头没抬,右手还拿着手机在那里忙着按键,连忙把左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没有认真听主持人已经把表决的议程念到了哪一步。主持人念道:“赞成的请举
手。”站在一旁的记票员刚要说差一票时,这一票却把手高高地举起来了,台上的
主持人说:“反对的请举手。”记票员扫视四周,说:“有一票反对。”台上的主
持人又说:“弃权的请举手。”记票员还没有说出“有一票弃权”时,坐在主席台
上的刘仁东主任把桌子一拍,吼道:“那个勾着头的家伙站起来,你搞的什么鬼,
举着手你就没有放下来,赞成也是你,反对也是你,弃权也是你。”
刘小明被台上啪的一声响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这一亮相,全
场哗地一声哄堂大笑,站起来的居然是刘主任的儿子,这下有好戏看了。他们看着
刘主任走下台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小明面前,可是,这次他并没有伸手揪儿子的耳
朵,只是抢过他的手机看了一阵,然后转过身,说:“重新表决。”
会场不由发出一片唏嘘之声,声音里明显带着失望。
乡长轻轻对刘小明说:“刘书记,你爸在给你解围。”
刘小明看了看刚才的决议案,题头便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关于全县民房拆
迁的决议案》,不由大喜:“现在有法可依了,我们得连夜赶回去,明天就动手拆
金大榜的房子,三天之内把水泥路拉通。”
这天晚上县人大代表会餐,许多代表都给刘小明敬酒,祝贺他没有被父亲揪耳
朵。刘小明说:“那个老不死的老头子再要揪我的耳朵,我就要他下不得台。”
“你有让他下不得台的武器?”
“有啊,他在塘坪乡五年,让塘坪乡的群众红薯包谷才弄个肚子饱,再就是修
了一条黄泥路,立了几十根电杆,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在塘坪乡才三年,跟他比,
那是天上地下,不信,有塘坪乡的群众为证。”
代表们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时代不一样了,你可不要翘尾巴。”
有的人则开始预测刘小明的政治前途,“你爸做了八年新竹县的一把手,你的
前途比他要大得多。”
刘小明一杯酒倒进喉咙,醉眼蒙胧地说:“到时候不会忘记弟兄们。”
酒席散过,已经小半夜了,刘小明硬是扯着乡长往塘坪乡赶,乡长说:“住一
晚明天早点走不就是了。”
刘小明说:“我不走,朱卉就要来找我,你想想,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想呀。
还是不见她的好。”
从县城到塘坪,国道只要一个小时,塘坪的水泥路修得好,四十公里也只要一
个小时,十一点钟从县城出发,凌晨一点多就到塘坪乡外面那道垭口了。可是,小
车还没有到垭口,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对,垭口那边的天空红了小半边。刘小明说:
“天空怎么那么红?”
乡长说:“不可能是电灯光啊。”
刘小明说:“坏了,哪里起火了,车子开快一点。不会是乡政府吧。”
“不会,乡政府是砖房。”
小车刚刚翻过垭口,他们就看清了,是金大榜的房子起火了。他们还听到了金
如玉和她母亲的哭叫声,从乡政府那边还能看到手电的光亮,乡政府的人们也一定
是看到了火光,从那边赶了过来。刘小明说:“快下车,我们去救火。”
刘小明和乡长赶到金大榜房子前面的时候,大火已经烧上房顶了,金如玉一手
抱着儿子,一手拖着母亲在那里呼天抢地地哭喊。刘小明问:“你爸爸呢?”
“这几天我爸生病了,没有来得及逃出来,还在房子里啊。”
刘小明看了一眼冲天的大火,就地往屋前的泥塘里一滚,浑身就变成了一个泥
人。说时迟,那时快,他飞身就冲进了火海。乡长原本是要拖住他的,却被他挣脱
了,乡长只得指挥刚刚赶来救火的干部群众,要他们赶快往大火里泼水,“刘书记
冲进房子救金劳模去了。”
就在人们万分焦急的时候,火光中滚出一团黑影,只是,那团黑影还没有滚出
房子,一根被烧断的房梁从房顶砸了下来,那团黑影就不再动弹了。乡长和几个乡
干部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七手八脚才把刘小明和金大榜救了出来。
金大榜得救了,他只被轻度烧伤,刘小明原本也没有多大的问题,却是那根被
烧断的房梁掉下来正好砸中他的鼻子,鼻子被砸平了,脸面也被烧伤了。
人们连夜把刘小明送到了县医院,乡长给刘主任打了个电话,把刘书记火中救
金大榜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刘仁东沉默了一会,过后对张美蓉说:“小明被烧伤
了,听说很严重,你去看看他么?”
张美蓉说:“我跟他分居快三年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还看他做什么,
我准备在离婚书上签字了。”
刘仁东再没有说什么,跟老伴一块匆匆赶到医院去了。刘小明的病房里有许多
人,有县委政府的主要领导,有基层的普通群众。金如玉坐在病床前,眼里含着泪
水,朱卉则在跟刘小明说着什么,她眼里的泪水成串儿地往下淌。刘仁东看了看儿
子的脸,问旁边的金如玉道:“你爸还好么?”
金如玉哭着说:“感谢刘书记救了我爸,不然我爸就没命了。”
“你们家的房子是怎么起的火?”
“我爸说是电线老化,走电着的火。”
“房子没了,你爸没说修房子的事情?”
金如玉看着站在一旁的邓守成,说:“他说修砖房子的时候把房子修大一些,
把两个老人都接过去住。”
刘仁东说:“这就好。”过后对刘小明说:“张美蓉说她准备在离婚书上签字,
同意离婚了,这么个样子,看你日后一个人怎么过。”
含着一泡眼泪的朱卉着急地说:“张美蓉跟他离婚了,你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
块呀?”
刘仁东说:“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不怕别人笑话?”
“他不会是这么个样子的,我要带他到上海去整容,上海不行我们就去国外。
我有钱,我要把他变成世界上最帅最美的美男子。”
刘小明看着父亲,脸上做出一种怪样,说:“我这张脸要是全换了皮,保不准
就不像你了。”
刘仁东那个气啊,他又想伸手去揪儿子的耳朵,可他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那小子的头上全包扎着纱布,根本就看不见耳朵。这时他想的另外一件事情,原本
跟自己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样,突然就不像了,心里该有多么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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