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妹妈知道翠寡妇门前不但有是非,还有一口鱼塘。顺藤摸瓜,浑水摸鱼原是
小妹妈的本事之一。但翠寡妇的名字从未在小妹妈嘴里出现过。就像那天的鱼刺没
在小妹妈嘴边出现过。那天自始至终魏老头没有看到小妹妈吐过一根鱼刺,她的碗
里干干净净,地上也是干干净净。但放在她床头的那碗鱼却尸骨无存,滴汤不剩。
魏老头想起失踪的鱼刺就感到骨头发凉。那些鱼刺要么消化在小妹妈强有力的食道
里,要么保存在她的秘密仓库里。同时它们也梗在了魏老头的喉咙中,咽不好咽,
咳也出不来。到后来他甚至不敢肯定那天是不是真煮了鱼,是不是去钓过鱼,小妹
妈又是不是从鱼汤里照见了翠寡妇。
能确定的是,翠寡妇成了一枚含而不发的凶器,的确是从那顿晚饭开始的。他
分明从小妹妈鼻缝里捕捉到了一声冷笑,从碗盘和水柱碰撞产生的刺耳的尖叫声中
迤逦而过,穿透了他薄脆的耳膜。等他擦干手出了厨房,一眼看到小妹妈已经睡着
了。她的眉弓在眼皮上投下两团暗影,这暗影显得她在笑,有点慈祥的样子,她还
发出了起伏规律的鼻息声。但对魏老头来说,那声冷笑比那天的鱼汤要真实可信,
因为到现在,他的耳膜还隐隐刺痛,有几只蛙在那里鼓噪不休。那些天魏老头觉得
浑身阴风笼罩,胸口似乎是胡乱糊裱的一层壁纸,咳起来,蛙声轰鸣中伴随着纸纤
维碎裂的声音。尽管彻夜咳嗽,但鱼刺和碎纸怎么也吐不完。
一早起来,魏老头去菜市场斫来二两猪肝,一把菠菜,汆汤端到小妹妈的床前。
还是半上午,小妹妈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色泽鲜艳的汤,说我不饿。你喝吧。魏老
头肚皮里有着没消化的油条,和一堆七零八碎的念头,他摇手说,汆给你喝的。你
不是总想喝口猪肝汤吗。小妹妈说,肠胃不舒服,怕喝了拉肚子。魏老头说,猪肝
怎么会拉肚子呢。小妹妈想了想,喊来大同和小妹,说,你们喝。这天是星期六,
两人都在家。小妹看了看大同,喉头唧咕一声响。大同凑到妈面前去看碗,看里面
碧绿的菜叶,赭红的猪肝,和在碗底缓慢游走的细小的粉颗粒。大同说,不饿。小
妹妈咧嘴笑笑,说,小妹饿了。小妹搂紧了娃娃,看向魏老头。魏老头摇摇头。小
妹妈说,小妹,来,你还没喝过这么鲜的汤。喝了眼睛都会光好多。小妹又吞一口
口水,问,娃娃喝了眼睛也能好吗。她伸手去接小妹妈手里的碗,被魏老头喝止了。
魏老头严厉地说,你怎么还没你哥懂事,该你吃喝的,哪样少了你的。大同哼了声,
说,喝一口也没啥,小妹,我们一人喝一口。说着接过来就往嘴边凑。魏老头一锅
铲敲在大同手背上,汤都泼出好些来。魏老头夺过碗,吼道,化生子,这个家还轮
到你当了。看你能的。大同不吭声,把手背伸到裤子后头狠擦着。
在三人六束目光(包括娃娃的是七束)的注视下,小妹妈一口一口喝光了那碗
汤。她闭目回味了一阵,睁开眼说,好汤。然后她再闭上眼睛,直到下午都没有再
睁开。魏老头几次想喊她吃饭,走到门口还是折回了。
小妹妈很少睡得这么香,这么沉。她总是浑身痛,半夜里魏老头要爬起来给她
翻身,掐骨头缝,捶打各处肌肉。她从不发出半点响动,听不到她呻吟或是叹息,
倒是魏老头咳起来屋梁都在抖动。张着嘴睡觉的大同清早醒来,嘴里经常一片苦涩,
能吐好几口掺了灰的口水。牙缝里还唧唧咯咯一阵阵酸。大同偶尔半夜醒来,闭上
嘴巴,暗想着他爸一个咳不过来有可能就呛死了。这个家到时候会成什么样子呢。
魏老头的活儿完全可以由他大同胜任。无非就是一日三顿饭,煎药,翻身,捶腿,
他都做得了。给妈擦身子、倒尿壶当然归小妹做。他们两个完全可以替下老头子。
当墙壁被盯出一层淡淡的灰白时,大同甚至归纳了好些好处,首先家里清静了。自
己不会每天一嘴的灰了。在同学面前不再灰头土脸的,他们跟他打成一片。妈妈吃
剩的包子当然归自己。她的头发尽可以扫到簸箕里。因为他能用上水彩笔,画他想
画的一切东西。头上自然也没有砖头砸出的大包。
大同的情绪把天都染亮了。当第一道光柱投射进来时,大同又想到了一个棘手
的问题。也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老头子死了他们拿什么买饭买药吃。据说人死
了就没有退休工资了,这个是魏老头当着他们面反复强调过的。隔三两天,魏老头
就要嘟囔上几遍。魏老头这么说的时候,大同是厌恶的,虽然魏老头看起来并没有
炫耀的意思,相反还有一点沮丧。大同认为魏老头既然说了,不妨说得气壮山河一
些。魏老头这样,大同就只能瞧不起他。除了这工资,他还有什么呢。他没给他们
买过一根糖葫芦。带他们逛过街。他不能保护他们,在周围的小孩子朝他们吐口水
的时候。在大同揍了那些孩子,父母杀上门来、老师罚大同蹲一天马步并当众打自
己耳光的时候。魏老头甚至保护不了自己。他的带血迹的痰总是那么鲜亮地埋伏在
他俩的放学途中。不计其数。他只能给家里带来麻烦和耻辱。这耻辱远非痰迹那么
易于掩埋,它和魏老头的身体一样苟延残喘,同时经久不衰。他甚至不能像小妹妈
那么安静。
魏老头经常趁人不注意,背过身,嘟嘟囔囔地说,我死了就没有钱了。我死了
就没有钱了。他在院墙脚下对着那根丝瓜藤说,蹲在塘边,对着偶尔跳出水面的鱼
说。对着天,给经过头顶的某片云说。到街口,跟那些眉毛都能杀死他的那些五大
三粗的摩的司机说。那些人就说,没钱了你才会死,老倌你尽说反话。还有人说,
你死你的,我帮你照管儿女家里,帮你照看鱼塘里的鱼,鱼塘边上的人,保证不误
事。魏老头两眼茫茫,嘟哝着,死了还有钱就好了。众人一阵哄笑。魏老头仰面盯
着漏斗街狭长的天空里挂着的那个血红的日头看。一只鸟飞过,它一边翅膀染上了
一丝暗红。
有一阵子魏老头经常去鱼塘。每到傍晚,他要是浑身湿气地回来,准又是在那
里呆了半下午。大同有一阵发心烧,想推土填平了这口塘。这口腥臭腥臭的塘,就
像是魏老头吐的一口巨大的痰,萦绕着血丝和危险的气息。如果魏老头的痰曾预告
了死亡,那么这口塘暴露的是翠寡妇。如果魏老头一定要由其中的一样带走,大同
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大同不愿承受魏老头在给家里带来的耻辱上,任何即兴的锦
上添花。究竟他先看上的是鱼塘,还是翠寡妇,大同对这类细枝末节不感兴趣。令
他疑惑的是,在跟了魏老头有一段日子后,他连一点把柄都没有捞到。倒是为民捞
到了一个大家伙。那晚是让为民代劳,为民跟了半天,不见了魏老头踪影,正兴奋,
就听见扑通一声巨响。为民原以为有场免费的节目可看,谁知道差点将自己喂了鱼。
谁也不知道魏老头着了什么魔,四周并不算黑,深秋的夜里还亮着一轮月亮,鱼塘
中光辉四溢。他居然一脚踏了进去。据说魏老头那回实在重得不像话,才九十来斤
的人,足足有两百斤的劲道。为民说魏老头不但重得稀奇,而且四肢绵软,既不抓
着他,也不缠着他,人跟昏了一样。临到上岸了看魏老头,他是好好的,睁着眼睛,
爬起来就走回了家。魏老头当时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厉鬼,毛发狰狞,浑身黑湿,撇
下为民掉头就走,没说一个谢字。魏老头当晚的重量成了一个谜,很多人问他,那
么平的地面,怎么会踏空了脚,以及当时有没有人拉他下塘。魏老头均不作答。
关于魏老头重量之谜,大同没想别的,脑子里只浮上了两个字:笨尸。当时大
同吓了一跳。那是第一次,大同脑子里有了这种念头。那晚要不是为民在,魏老头
生死难卜。为民曾反复跟大同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同想的是,如果那天去的不是为
民,是他大同,事情会是什么样子,的确很难说。魏老头的死,和钱的关系,好像
只有他自己在意,对他那些没油盐的盘算,大同没有兴趣。
大同看见魏老头对小妹说过一次。他喝了酒回来,总是很高兴的,那天他大概
喝得更多一些,被人送回家。到了门口,他死撑着院门不肯进去,哈着腰,屁股下
坠,两手紧紧抓住铁门两边。后来干脆倒在院门口长卧不起了。当小妹吃力地把他
的上身搬起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魏老头睁开了一只眼睛,接着另一只也开了。
他一伸胳膊,把小妹搂在了怀里。魏老头的眼睛一睁开,就听见了院子里那块菜地
里虫子在叫。细细碎碎地叫。听见了月光流下地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声音。他把脸
贴在小妹脸上流下了眼泪。他细细碎碎地说着话,小妹,小妹,我死了就不发钱了。
大同就站在屋子的某处阴影里。他很不耐烦听这些废话,但他知道小妹是搬不
动那笨尸的。现在笨尸醒了,大同就回房了。所以他并不知道魏老头在小妹怀里哭
了多久。大同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长得好大,比虾米腰的魏老头
还高。他在干活。老板给了他一袋子钱。于是当晚魏老头就挺在了地面上,再也没
有爬起来。
天亮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大同还不愿起床。太阳光叽叽喳喳地啄着他的屁股,
长毛的腿。这时他听到了几下呻吟声。从他妈房间发出来的,于是他赶紧起身。小
妹妈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觑着眼看他,嘴唇寡白。她似乎连动动嘴皮的力气也没
有,话是从两唇间钻出来的,去,喊你爸来。大同走近她,闻到一阵恶臭,他掀开
被子,倒退两步。大同跑到屋外干呕了一通。回来时他发了脾气,他死到哪去了?
小妹妈摇摇头。大同摔打着桌凳,说,小妹这死女呢。小妹妈又摇头。小妹妈身子
蠕动了一下,说,要不去喊你舅妈来。大同瞪眼说,她来?她的嘴比这堆泻屎还臭。
大同就亲自动手了。他把他妈抱在躺椅上,躺椅上放了报纸。床上的尿片也换
了。他扒下他妈裤子的时候,看见他妈眼角渗出了眼泪。大同忍住没有呕出声。他
胡乱给他妈擦了几把,换上裤子。抱到床上。小妹妈哼哼唧唧哭出声来时,大同正
甩下一把汗。别嚎了!大同吼道,拉肚子也不挑时辰。小妹妈就哭了出来,一个废
人能挑什么时辰哟,死都不由我挑时辰啊。她的两条萎缩的腿暴露在天光下,让大
同看了一阵心凉。成人后,他还从没有这么正式地打量过他妈的腿。那两截皱巴巴
的赭紫色的细不伶仃的结着鳞片般皮屑的东西,像是久不用的旧家具上的两根木杠,
浮着一层死亡的银色的灰光。死了的腿。接着,死的就是她的胯,她的腰,脖子,
脑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死上去。她正在死。死,能由谁挑时辰呢。这个念头让
大同烦躁起来。他胡乱撸了脏衣物大步走出屋。
小妹推开院门,手里提着菜篮子。大同盯着她,说,过来。小妹就过来。大同
的眼睛锥子似的在菜篮里翻检着,里面是两个番茄,一个萝卜,四块酱干。大同问,
昨天喝汤后,妈还吃什么了。小妹说,说不饿,没吃东西就睡了。大同的两道眉毛
皱了起来。小妹奇怪地问,妈怎么了。一眼看到脸盆里稀黄的衣裤,说,哟,妈便
秘好了。大同阴着脸没作声。
小妹打了盆水,进了屋。出来了,把水往菜园里一浇,洗起衣裤尿布来。大同
远远地问,他呢。小妹说,给妈挖地菜去了。
刚说完,魏老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水灵灵的菜,一头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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