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饭前,小妹妈又弄脏了床。这回是魏老头和小妹忙活。他们忙完了去忙晚饭。
做饭的时候,大同一直在厨房里转悠。一会看小妹淘米,一会看魏老头洗菜。
一会儿他手里握着那根绑了他妈头发的画笔,指指点点的,在空中画着什么。他用
笔头点着某片菜叶上的泥沙时,魏老头踢了他一脚,骂他搅屎棍。大同听了,冷笑
说,我没这本事。魏老头看他居然学会了冷笑,那样子活传了他妈,气不打一处来,
抄起锅铲要打,说,你还没本事,这个家就你本事大。你都快上天了你。大同不躲,
杵在原地看着他。他的样子表明他很有底气,魏老头没搞清楚这底气从哪里生长出
来的,只知道它令人不舒服。它跟大同的长大一样,叫魏老头一天天舒服不起来。
魏老头困惑地想着,他长大了,自己老了。这是什么世道。锅铲就凝固在半空中。
大同用浓眉下的细长眼睛看他一阵,转身走了。
大同出门了。他两手插在裤兜,头微微偏着,晃着身子拖过漏斗街。路上有两
个女孩子打量他,走过身了还回头、小声议论,大同是知道的。大同知道有不少女
孩子都这样悄悄议论他,又不敢靠近他。他没回头,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回头。今天
他是没空。他也没工夫把头发和身形晃得更加有型。他目不斜视地穿街过巷,来到
一个店铺前,店门上方漆着几个朱红大字:为民诊所。推门进去,里面没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墙上贴的美人头,心想,这个为民,成天哪有心思给人看病。
他拉开抽屉,取出听诊器,挂在两耳上听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耳朵里咚咚地很响,
打雷一样。他想,贴在妈胸上,那声音会不会打雷一样。大同皱起眉头,摘下听诊
器,到门口去迎为民。在门口来回走了两道,果然就把为民迎来了。为民是个长头
发的矮子,走路时两根腿在裤筒里晃荡,像安了高跷的侏儒。他总是嘻嘻地笑。他
看见大同就问,你得病了?大同说,你爷爷才得病了。为民又问,你爸又掉鱼塘了?
大同说,你孙子才掉鱼塘了。为民笑嘻嘻说,那你找我干什么。大同一时有些语塞,
他不耐烦地翻翻眼睛,带头走进诊所。
为民跟进去,去洗手。为民有洗手的习惯,这个习惯像水一样,把他和漏斗街
人划分开来。他擦手的动作也显得很有涵养,两手离他的腹部远远的,好像他的手
是个危险的东西。他用毛巾按着他的两只短短的手掌,把水珠一点点按干,笑嘻嘻
地问大同,有何贵干。大同常常很想揍这个为民一顿,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小时
候大同曾经跟他干过一架,奇怪的是从此他就跟大同一起玩了。他也是唯一和大同
玩的人。据说爸妈早不在人世。他比大同大五岁,当年比大同高一头,现在比大同
矮一头。他一直没长个子,只长头发,头发根长进了后颈,野人一样。发根浓密,
汗味熏人,胸襟上还分布着可疑的油迹,可他老是在你面前慢条斯理地洗手,擦手。
大同说,今天好闲啊。为民说,忙的时候你没赶上。又说,闲点好,老弟。大
同说,也对。为民警惕地看他一眼。大同说,忙了哪有工夫泡妞啊。为民就叹了口
气。大同说,叹什么鸟气。为民瞪着他,说,因为你说得不对。闲了说明大家没病,
所以我说闲点好。可闲了我还是泡不上妞。闲了还没饭吃,我又觉得不如忙点好。
你看我是不是有病。大同哈哈笑说,你没病。真没病。为民不笑。他说,有屁就放,
别跟我油嘴滑舌,谁爱听。大同说,也没有什么。我问你,便秘的人突然拉肚子,
这事常见么。为民想了想,说,你说你妈?大同说,胡扯。我说别人呢。
大同望向窗外的樟树,脑门上出现了几道抬头纹。这皱纹曲里八拐的,把大同
的思路叉到一条荒无人烟的道上。皱纹已经存在一段时期了,不过为民还是第一次
看到。为民觉得有了这几道纹路的大同挺有型的,也挺有杀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家
的脑门。大同转回目光,问,为民你这有泻药么。为民说,你吃啊?大同说,你爷
爷吃。为民说,你吃就有。大同慢慢地说,没有?是不是最近被人买了。为民皱起
了眉头。他转到大同跟前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同。大同说,有还是没有。为民肯
定地说,没人买。大同说,想想。为民敲敲桌子说,你妈无非吃坏了肚子,难道还
会去吃泻药。大同说,什么能吃坏肚子?为民说,那多了。他爬上阁楼,找来一本
书,放在桌上一页页翻,说,比如花生,糯米,加凉水……。大同问,猪肝呢。滚
烫的猪肝汤。为民迅速从书页里抬头,盯了他一会,说,你是说有人想害你妈?你
在断案呀大同。这么过瘾的事,算上我一股行不行。
大同呼地起身,出门时丢下一句,像你这样的,放在乱世会死得很难看。为民
叫了起来,干吗咒我,我干吗要死我老婆都没找呢。魏大同你真是一条乱咬人的狗。
为民追出来,又喊,我对你有恩呢,当年你爸的命都是我给捞回来的,你忘了忘了,
全忘了。
漆黑的拐角处传来大同的声音,进去洗你的手吧儿子,我迟早要揍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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