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妹妈静静躺着看魏老头忙碌,听他喝粥,洗碗,听他在院子里走动,拔草,
看天。小妹妈总是安静的,她几乎没叫过魏老头。即使糊了身上,她也不叫。她安
静地躺着,直到小妹放学回家。小妹说,妈啊,怎么不喊我爸。小妹妈摇摇头。现
在她总是摇头,跟以前她吐枣核般频繁。现在她不吃枣子了,什么都不吃。
有三天水米不进。别说食物,只要沾点水,都能糊一床。小妹上学了,魏老头
的手就时常是湿的,红的。屋里挂满了长的短的尿布,弥漫着一股隔夜萝卜汤的怪
味。叫人吸一口,肚皮里要翻江倒海好一阵。因为小妹妈不吃喝,家里的饭菜简单
了,不用上菜市场。院子里割一把青菜,摘几个辣椒,就把饭对付了。魏老头在屋
里呆久了,就到院子里透口气。
小妹不解,我爸在院子里啊。小妹妈闭上眼睛,说,你爸守在家里我就要烧高
香了。我还敢招惹他厌烦,好让他给你换个妈啊。小妹心里一咯噔,琢磨着她是不
是察觉什么了。念头不觉就跑到后街,跑到翠寡妇身上了。小妹依然认为妈在乱说,
但是想一想,翠寡妇可能是个不错的妈,如果她有孩子的话。这个结论的依据是,
她曾经在一次小妹摔倒的时候,把她的手绢绑在小妹的膝盖上。翠寡妇先给她擦擦
眼泪擦擦汗,再翻过一面,在她的膝盖上扎了一只蝴蝶结。手绢拂过面颊时多么香,
以至小妹都忘记了疼痛和对血的恐惧。但这依据和结论,在红了眼圈的小妹妈面前
显得有点不应该,小妹抱歉地给妈擦洗着身子,下手更加轻柔。手下的妈就像她的
娃娃,哪怕坏了一只眼睛,小妹总是舍不得丢开的。
小妹妈睁开眼,说,你说,你愿不愿意换个妈。小妹赶紧摇头。小妹妈说,哼。
你不愿。你舅妈说她老家有人就是拉肚子拉死的。把几十年吃的饭拉得一干二净,
全还给家里。轻轻松松地走。我怎么没那福气呢。我死了,就都称心如意了。
大同路过房门听见了,很不耐烦,拿鞋底反复摩挲着墙脚的一块石灰渣,然后
狠狠一踢。石灰渣如枣核一般激射出去,落在院中空旷之地,吧嗒一声。
一个礼拜后,小妹妈终于能吃喝了。这使得屋里的空气松朗一些。头两天,魏
老头还照样在院子里看天,拔草,走动。第三天他在床头磨蹭了半天,问小妹妈想
吃点什么,小妹妈摇头。他又给出几项选择,肉啦,鱼啦,还有猪肝。小妹妈说院
子里有菜,熬点粥就行了。魏老头说,那怎么行。小妹妈说,怎么不行。魏老头涨
红了脸,说,不行不行。小妹妈说,我说行。魏老头只好回到院子里坐下。坐在蒲
团上看蚂蚁爬。院子不大,但是空朗,葡萄藤下放着一只草蒲团,夏天魏老头就缩
在上面纳凉,听虫子叫。现在,他看蚂蚁走路。看见一只,摁死一只。看见一只,
摁死一只。刚消灭了一个排,就听见小妹妈喊他,说是想吃鸡蛋了。魏老头立刻取
来篮子,说一声马上回,就跨出了院门。
魏老头一去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小妹正给她妈喂粥。小妹妈喝一口,说一
句香。魏老头在房门口停一下,转身进了厨房。一会儿两手握着锅铲颠着脚跑出来,
上面是一轮圆圆的煎蛋。他把蛋夹到小妹妈嘴边,那蛋好像活了一样,颤巍巍地抖。
小妹妈一口咬下半边来,闭眼嚼着。过了一阵,她才睁开眼,吐出一个字,香。魏
老头两颊的皱纹一点点涌出来,他赶小妹去吃饭,接过碗还拍了小妹的屁股。小妹
妈也赶他说,你去吃,我自己能吃不是吗。魏老头被她接去了碗,笑纹又潮水一样
缩了回去。他在床边站了,听小妹妈唏溜唏溜地喝粥。他唏溜的是鼻子,吸了半天,
才蠕动嘴皮说,就是去市场边上看走棋了,没想时间,时间走得这么快。比我走得
快。小妹妈喝一口,掠起眼皮说,粥凉了,你快去喝吧。
下午睡一觉醒来,小妹妈说要洗头。魏老头就去烧水。一个头洗了三壶水。那
水像墨汁一样,泛着灰灰的油光。小妹放学回来,小妹妈又让小妹给自己抹身子。
换被单。
晚上,小妹妈撑起上身,拿把梳子梳着油油的头发。披下头发的小妹妈还是有
些看头,面色潮红。魏老头给她举着镜子,就有些躲她的眼睛。小妹妈问,我难看
么?魏老头说,咳,不难看。小妹妈就笑了。她拨开镜子,引魏老头到身边说,来。
我们来耍一耍。你把我当成别个女人,把这屋子当成别个家。魏老头瞪圆眼睛,慌
道,什、什么别个女人别个家的。小妹妈说,耍一下么。你莫闹出大响动,把大同
小妹吵醒了。魏老头把镜面往床上一扑,凑到小妹妈身跟前,摸她的额头。没有沾
到,就给小妹妈把手扔了出去。她拍着被面,说,就把这床,当作那骚货的床,叫
你滚一回,你还拿捏些什么!
魏老头听明白了,他有些愁苦地在床沿坐下了。小妹妈起了性,扑过上身重击
他头部,喊,来啊!我把灯一灭,你哪知道是我还是那骚货。你说,你分辨得出来
么?我不难看,她可好看得掉渣呀。一脸的粉渣子,很好看么?很香么?狗东西,
这个道理也不明白,灯一关,全天下女人一个样,你吃屎长大的呀狗东西!
魏老头护着两耳任她发泄。他的身体发出孔孔孔的声响,梳子在他面皮、后颈
上刮下多条血痕,头发也掉了几十根。他把掉到裤子上的头发归归拢,撮到手心,
怜惜地数着。半天,他转过半边脸,说,不一样的。
小妹妈一听,喘息声都停了,吃惊地看着他。魏老头赶紧站起来,离她远一些。
小妹妈盯了他半晌,拍了拍床沿,说,你过来。我不动手。魏老头就坐了,只把屁
股尖在床沿上沾一沾。小妹妈放软口气问,怎么不一样?魏老头两手互握,神色忸
怩,说,那怎么一样得起来呢。小妹妈从床头柜抽屉摸出一颗枣子,塞进嘴里,不
动声色地咬着。魏老头说,一个是从没碰过的,不熟的,什么都看不到的。小妹妈
点点头。魏老头得到了鼓励,接下来说得比较多:太熟的东西没劲。要不人家探险
队怎么专找没爬过的山,那才叫探险。那才带劲。不知道哪里有个陷阱,哪里又有
个山洞,有可能迷路,碰上野兽,雪崩,断粮断水。你得斗智斗勇,觉得自己原来
是这么聪明,强壮,年轻!……小妹妈插嘴说,你就不怕死了回不来?魏老头凛然
道,哪怕不能活着回来,总比成天在平路上走着强。就是在平路上也可能被车撞死
嘛。
魏老头光顾着说,一阵激动之下,把自家鼻头说得通红,鼻涕水滴下一长串。
小妹妈愣愣地盯着他,骂道,亡种。过了一会,又说,亡种。
她终于细细碎碎地哭了出来,人家说好死不如歹活,你这亡种,就是变着法要
我寻死,好让你去爬山,去偷女人!
她扑地一声,把嘴里的枣核吐到地上。她抹了一把脸,说,好,我叫你今天去
探险。
魏老头有些慌张。老婆这个念头可真是有些发疯。不过他还是乐于尝试。他就
走出了屋子。到外面转了一圈。夜黑,月亮只有半弯,发出的光模模糊糊的。魏老
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就想起了翠寡妇。翠寡妇姓崔,大概长得好,又常穿绿棉袄,
街面上的人都这么称呼她。有人说她丈夫是得病死的,也有人说是给翠寡妇克死的,
还有的说没死,跟个发廊女跑到外面去了。这些说法没有得到翠寡妇的证实,所以
它们一直纷纷扬扬地存在,特别在春天的夜里,正值谈资匮乏兼心神躁动的时节,
它们如鼹鼠般在一个个洞里昼伏夜出。不管哪种说法,魏老头觉得都透着翠寡妇可
怜,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穿过漏斗街,脸上带着笑,跟不怀好意的目光,跟刚刚
议论她的人打招呼。对他来说翠寡妇总是又高又远。翠寡妇现在就是这黑天里的那
半个月亮,摸不到,够不着,只能让他瞧见自己又黑又瘦的影子。这影子让他心里
充满了水一样凉凉的东西。一个人的路上,一条狗一样的影子,大概就是他这辈子
的缩影了。
小妹妈几时有过这样的花花念头,让他假装把自己家当作翠寡妇家,从后院翻
窗进来,再把她当作翠寡妇碾。小妹妈多么好强。想起小妹妈一抹脸的神情,虽是
在发狠,但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顶开窗子翻进屋的那阵,魏老头感到自己腿脚不比从前灵便了,几次把玻璃踢
出响声来。里面黑漆漆一片。在高处看自家还真是不一样。魏老头一高兴,骑着窗
子学了一声猫叫。是啊,春天的夜晚,就是这样。那野猫,家猫,叫个不停。好像
春天往它们心里塞进了一团什么东西,毛糙糙,氧丝丝,挺难受的,非要一声腻一
声地叫唤出来才舒服。好像只有它们难受。它们这么堂而皇之,肆无忌惮地叫板,
丝毫不考虑后果。不管魏老头听了有多么心慌,头疼,手脚痉挛。魏老头都听了几
十年它们的声音了。
魏老头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喵,边喘着气跳进屋里。跳下来的时候左脚崴了
一下,可他这时候感觉不到疼,光是紧张。屋里真是一团漆黑,月光也没了影,魏
老头只好停下脚步,回想了一下屋里的布置。除了得小心碰到桌子和墙,厅里没有
什么大摆设。魏老头两手前伸,摸索着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咣地一声巨响。魏老
头一屁股墩坐在地下,抱住了脚。他忘了白天放在墙角的锅子,准备明天拿去铺子
里补的,现在一定被他的大脚趾踢得原地打转,发出嗡嗡的余音。魏老头最后一声
喵成了一声哀号,他闭上嘴巴,眼泪却迅速淌下了鼻梁。
魏老头揉揉眼窝,屋里一片白亮。白亮中,大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眼睛瞪
得牛卵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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