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老头躺在了床上。魏老头感觉自己身体内部出了问题。那次钓鱼回来后,魏
老头就隐隐胸口痛,因为小妹妈不适,他硬撑着,省得留下由头,给小妹妈说他不
尽心。那晚看见大同手执菜刀,凶神恶煞的样子,魏老头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弹得
老高,像放烟火冲出来的火焰,半天落不下地来。一口气就堵在了胸腔里,凭他怎
么用力抽也抽不上来。
那天香珍推门进屋,皱着鼻子嗅,屋里角角落落地嗅。最后嗅到床上两个人身
上。香珍眨巴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咻咻喘气的魏老头半晌。小妹妈问,没什么
不好的事情吧。香珍撇撇嘴,没说话。取了几支香点了,嘬起嘴徐徐地吹火头。她
把香对着屋里的那尊观音拜了三拜,嘴里喃喃有声。声音直接从喉部逼出,像几十
只蚊子一齐在叫,尾音缥缈。把香插在香炉里,她又闭目半晌。小妹妈不敢问,只
是焦急地仰望她的脸。
香珍一拍大腿,坐了下来。她伸嘴过来,对准小妹妈的耳孔说,不好。小妹妈
惶惶地呆望她,小声说,他舅妈,怎么…不好了?香珍撇嘴说,被鬼缠了身。她捞
过魏老头的一只手腕,两指搭上脉搏,翻起眼睛听。半晌,她把手腕交给小妹妈说,
你看,你看,正宗的鬼缠身。小妹妈说,什么鬼。香珍皱眉说,你真问得古怪。比
姐夫的病还古怪。独角鬼双头鬼三脚鬼哪一个缠上身都难对付,未必你比我还神通。
小妹妈就不敢张嘴了,讪讪地举着笑脸。香珍这才贴近她耳边轻声说,三脚鬼。
魏老头翻了个身。香珍笑着说,姐夫醒了。魏老头睁开一线眼。他的喉咙像个
风箱,发出怪响。他翻天覆地地咳嗽一通,胸口像一只竹制扫帚在扫,怎么也扫不
干净,还划得生疼。香珍用眼角瞄着魏老头,轻声说,姐夫那天去钓鱼了吧。你呀,
就是被鱼塘里的三脚怪缠上身了。那年你掉下水就看中你了,这三脚怪可有耐性…
…。小妹妈提醒,三脚鬼。香珍白她一眼,摔打着被角,说,三脚怪就是三脚鬼。
香珍卜地跳下床,远远地说,你说还是我说?小妹妈小心翼翼地带着笑脸,说,
你说,你说。香珍说,没什么说的。有灾消灾,有难避难。小妹妈点头说,是是。
你说怎么消。香珍说,明天让姐夫到我屋里讨些香灰,每天到鱼塘边上绕一圈,撒
一圈,把魂魄给带回来。小妹妈一听,笑脸有些僵住了。他舅妈,没别的办法么。
香珍的脸阴沉下来,说,怎么?怕花这钱?别人是上门大包小包三拜九叩头求我办
事,我自己贴上门来,你倒推三阻四,不怕得罪了菩萨。我也是犯贱,两个腿长在
自己身上,还由着它窜到你屋里来。
小妹妈的眼珠子转到魏老头脸上,在他青筋泛起的眼皮上移动着。魏老头又睡
着了,微张着嘴,浑浊的呼哧声从里面漏出来。小妹妈说,不晓得要转几天啊。香
珍在门口上上下下掸自己的衣裤,觑着眼看外面,声音懒懒地说,香灰是比骨灰值
钱呀,姐姐就是会过日子。哎哟,在菩萨面前提钱是天诛地灭的事情啊,我这张死
嘴呀,倒不如在磨刀石上蹭两下。说着噼啪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走出门。
铁门咣当一声响。
小妹妈的脸上蒙上一层乌青。她望了望窗外的天。天是个三角形,灰不灰,白
不白,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晴。半天过去,也没见飘过一丝云。
这天小妹给魏老头喝药,他咳出了一大团血。血喷在杯子里,荡进水底,艳丽
妖娆。小妹擦拭好他嘴和下巴,把杯子拿走了。她把水往院子里一浇,看土把水吸
得吱儿吱儿响,她抱着膝盖看,那一大片土,在她眼里都是红的。
小妹回到房里,说,妈,你就让爸爸快点好吧。小妹妈说,你嘴里嚼什么蛆。
是我不让他好了?你妈有这个本事。我又不是鬼。要我死了,这个家就太平了。小
妹说,这么让爸爸躺着,难道就太平。小妹妈瞪着她说,是我让你爸躺着?我能要
得到他躺?这个家只有我常年躺,该当我命贱。我常年躺,怎么没听你们说一句半
句让我好,不再躺在这个鬼床上?死女你说你有没有半点良心,我生你的时候可是
去阴间走了一遭。早知道后面还有罪受,不如当初死了干净。也不用看你们的脸色,
听你们的混账话,过猪狗不如的日子。小妹妈把床拍得嘭嘭响,声泪俱下。
小妹的眼里蓄满了眼泪。她说,妈,你跟爸爸没了哪一个也不行。我是这样,
我哥也是这样。我求你了。就让爸爸去鱼塘吧。把魂喊回来,我们家就太平了。小
妹妈骂完一通话,仰在床头喘气,鼻涕眼泪一把把地抓下,甩向地上。她眼睛一会
儿瞄瞄熟睡的魏老头,一会儿自下而上盯着小妹,一绺头发耷拉下来,她脸上的红
慢慢地褪去。半晌,她说,你真是翅膀长硬了,能指挥你妈了。
次日小妹妈把大同叫到床边,让他找人打把轮椅。她说这么多年没出过门,憋
得慌,要去外面转一转。
傍晚,魏老头拖着身子接近了鱼塘。
这是个好塘。入冬后瘦了些,颜色也由碧绿转为了苍白,早晨还冒出些袅袅的
水汽。塘面总是风平浪静,就是有风跑过,它顶多就是皱皱眉毛,带着笑样子。魏
老头边走,边把手里的东西沿塘边撒。走了一段,回头看,却看不清路上有灰的样
子,不知道是给露水吸去了,还是叫风吹散了。魏老头想着以后他要是给烧成了灰,
也叫个人把他撒在这塘边算了。一口风灌进来,魏老头缩了缩脖子。他想,要撒就
撒得厚重些,撒出形状来,要撒出一长条的样子,哪怕像一条虫子呢。一条曲里八
拐的虫子。
魏老头尽管不去看那个门,可眼角是一直钉在那上面的。门一直没开。似乎里
面的人摸清了他什么时辰来,这个时辰就紧闭门户,不出来。也不奇怪,她总是深
闺简出,平日也没什么人走动。可是都五天了,门口也没有她晒的萝卜干,竹竿上
没有衣裤。那门似乎从来就没开过,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锈死了一样。魏老头心
里乱跳了一通。早上是有日头的,如果她在,就不能错过这么难得的日头。
魏老头走了一阵,停下来咳嗽。咳着咳着,他两手就撑在一棵横卧的柳树上,
坐下来。魏老头摸了身上,烟斗没在身上,可能叫小妹收起来了。小妹说妈妈不让
他再抽了。魏老头知道这是要他爱惜自己的,他好大家都好。可是这身子真值得金
贵吗,人一定得活这么长吗。魏老头又回到那个问题上去了,他摸着柳树粗糙的表
皮,说,不能死咯。柳树不知是被压还是被人拔的,半边根须沾着干干的泥土,枝
条叶子倒还绿着。它听见魏老头的话,用几片叶子对他笑了笑。
魏老头用手捋着柳树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的树那里有人影闪过。如果魏老头不
是抬起眼皮看天,可能看不到。又如果那人影不动,他也看不到。魏老头想,难道
是她。他站了起来,朝那边张望。他说,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隔了一会,还
没有动静。魏老头就往那边走了。走得近了,魏老头才看见树旁站的是小妹。
魏老头把小妹拉到身边,笑眯眯地说,小妹来了。小妹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他,
那眼睛黑白分明。小妹说,我是故意叫你看见的。魏老头说,哦,穿新褂子了。蛮
好看,蛮好看。小妹说,妈托舅妈给我买的。魏老头说,过年是该买新衣服。小妹
说,就给我买。哥哥没有。魏老头敲着头说,快到你生日了?小妹说,不是。魏老
头又说,考试得第一了?小妹说,不是。魏老头笑说,知道了,我们的小妹长大了,
旧衣服穿不下了。小妹不作声,她拿过那袋香灰。
魏老头跟在小妹身后,看她撒。经过一个秋天,小妹的个子上蹿了一大截,如
果魏老头不挺直腰身,高矮就跟她差不多。在小妹跟前,魏老头总想挺直腰身,他
喜欢看小妹头顶的那一朵花似的旋涡,更喜欢看到小妹仰起来的笑脸。小妹笑起来
很好看,脸蛋被天空的颜色一衬,更加俊秀了。但她长大了,不轻易笑了。不是几
只包子或笔刨可以换来她的笑脸了。在这方面,魏老头越发尖锐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连逗闺女发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关键是他摸不着小妹的心思,有劲也使不上。只能
眼看着小妹越来越像她妈,把想法全摁在心里,个子疯一样长。
爸爸。魏老头听见风发出这种声音。小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能是风在
叫他。爸爸。又是一声。小妹的手指出去,说,那是她家么。魏老头沿着她的指头
看到那门,门还是闭着的。小妹回过头,说,你去敲门。魏老头以为听错了,他摇
头,说,不,爸不去。小妹盯着他,说,你去敲,妈问我,我就说你没敲。魏老头
搂过小妹,笑笑说,回家吧。
小妹却不走。她还挣脱了魏老头的胳膊,两眼盯着他,突然问,你知道妈床头
柜里的两支开塞露么?魏老头说,你问这干什么。小妹说,你没动吗?魏老头说,
那是你妈用的,我没动。小妹说,妈拉肚子前两天,我还看见过,后来就不见了。
爸,你没动是谁动了。魏老头说,没了就没了。反正你妈也用不上了。小妹缓缓地
问,用不上是什么意思,爸爸。魏老头心里一惊,小妹这话有点大同的口吻,也是
不阴不阳,问号里透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魏老头惶惑起来,看着小妹严肃的脸,他背后一阵发凉。你妈便秘好了不就用
不上了。小妹,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小妹甩一下脑袋,摆脱魏老头伸
过来的手,看看鱼塘,说,便秘好了,肚肠却快拉光了。哥说是你搞成的。你想搞
死妈。你自己要搞死妈,却赖哥哥咒死妈。
小妹抬起头说,你别这样好不好爸爸,你去找崔姨,你给她钓鱼吃,给她捡柴,
给她收衣服,给她修柜子。我保证不说给妈听。我再不和哥一道,把你的痰抹在她
洗好的被单上,往她房里丢臭虫,蛤蟆,用尿灌她门缝了。我保证。你也保证好不
好。魏老头的眼睛一阵迷糊,风卷了沙子进他眼里了。魏老头低头咳嗽起来,咳着
咳着,拿袖子去揉眼角。小妹摸出手绢给他,魏老头揉了一会,眼泪水却是越擦越
多。
小妹咬着嘴皮,说,是你给妈喝了那两支开塞露。我没告诉哥。我也没告诉妈。
我谁也不告诉。说着手里的袋子一滑,落进草里。小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魏老头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小妹。小妹不看他,也不看手绢,说,那是她的,你
还给她。我不要。然后她离开了鱼塘。
魏老头看小妹越来越远。天不易察觉地黑了。魏老头坐在柳树上,看着那黑,
像一张由远而近的网,慢慢罩下来,罩下来。魏老头没躲,他听着自己咳嗽的声音,
希望这黑快一点把自己的身子和这声音埋藏起来。
脚步声响了有一会了,魏老头没回头。草被踩得吱吱叫,这是一串轻巧的脚步
声。翠寡妇就站在身侧。她总是站在他身侧,不正对面,也不离得更近。她把一个
什么东西递给他。给你,她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一圈白亮的轮廓还是在
的。魏老头摸索着接过。是一只暖壶。比家里的尿壶要小一圈,两手握着,刚刚好。
温度也刚刚好。翠寡妇总是刚刚好。
她陪他站着。魏老头看月亮,她也看月亮。魏老头看她,她也看他。翠寡妇说,
你流清鼻涕了,放肚脐上暖暖。魏老头说,你看得见我。翠寡妇说,看得见。魏老
头说,我看不见你。翠寡妇说,慢慢看,就看见了。魏老头慢慢看,果然就看见她
的眼睛,那两个亮点真的很亮呢。
魏老头从她身边捞起一只手,轻轻捂在脸上。翠寡妇感到他的泪水,手一缩。
魏老头说,你摸到我鼻涕了吧。翠寡妇说,是啊,你老是不讲究。魏老头说,这几
天,你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被坏人害了。翠寡妇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翠寡
妇又说,我去见个人,后街刘婶做的介绍。离我老家不过几里地,近的好。翠寡妇
还说,好人我是碰到一个,就是命里没这个福气。
魏老头慢慢松开了她的手。那手月亮一样滑,落进了黑暗里。
魏老头站起来。翠寡妇用身子拦着他,蹲下身子,去脱他的鞋。脱了一只,穿
好,又脱一只,穿好。她站起时,魏老头把带着余温的暖壶交到她手上,转身离开
了鱼塘。
等走出老远,魏老头往地上一蹲,抱住了头。塘风阵阵,拐过好几堵墙壁渗过
来,呜呜声里游动着人或兽类缥缈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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