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妹看见那双被剪成一块块的新鞋垫的碎片,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
过几天真出事了。这天在课堂被香珍喊出来,说她妈落进鱼塘里了。香珍边扯着她
快步走,边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么冷的天怎么就落进鱼塘里了呢。要不要命
了。
到了家里,一眼看到那把新打的轮椅湿淋淋地放在院子里。小妹跑进房里,看
见魏老头和几个街坊坐在床边。她妈只露一个头,其他部分罩在被子里。她睡着,
嘴唇乌青,颧骨上也是乌青。头发一把把地散在枕头上。为民的头发也湿着,一边
打喷嚏,一边给大家讲事情的经过。救小妹妈的又是为民。为民脸上带着不可思议
的神情,摸着下巴,说,我是撞上的,我准备去街上,原来是想走大路的,肚子有
些饿了,就拐了小路,去建豪家里买两只包子吃。还没走到塘边,就听见小妹妈在
叫救命,救命,等我过去,她正在里面扑腾,大同爸跟傻了一样,还是我扯了他一
把,他才跟进水里,一起把小妹妈推上岸。哎呀呀,那水冷的,你听,啊——求!
为民转向蹲在门槛上的大同,大同,我跟你家真是有缘,你爸你妈掉进塘,都
是撞上的我。嘿嘿。你还好没有揍瘪我,不然我怎么当你妈的救命恩人。大同也笑
笑,说,鸟恩人。然后他掉头去看门外了,那里有一棵樟树。漏斗街的人家门口都
有樟树。胡同里也有。鱼塘边也有。他用目光丈量了一下树高,约有五六米,枝条
粗壮,站上一个人,树枝晃都不会晃一下。大同想,如果塘边的樟树上,站上一个
人呢。
为民拔着下巴上的胡子茬,说,天是好好的,轮椅也好好的,怎么就栽进塘里
了呢。怪哉。小妹走上来,推了为民一把,怪什么哉,你走平路不也老摔跟头么李
矮子。为民说,哟呵,丫头,你好凶。知道不知道,你妈可是我捞起来的。小妹说,
知道。知道你人矮裤腿长,一踩就摔跟头。还真不知道你嘴长。为民皱眉说,我嘴
长什么了,我嘴长什么了,我是吃过你家一碗面还是喝过一口汤。小妹说,它们要
能塞你的豁嘴,我现在就去做。为民说,我说什么了,就是奇怪嘛,你爸掉下去,
好说,老马失蹄。你妈连腿都使不了,怎么会掉下塘。你们大家说说,这事怪不怪。
被为民旋转目光扫到的人,也就是我们的父母,纷纷低下了眉眼,口中呐呐几
声,各自找到理由散了去。唯为民还在那里忿忿地说,你去做呀,你做了我还懒得
吃呢。我嘴长!我还手长呢。今后你家谁掉塘里了,我再懒得管。小妹转身操起一
把竹扫帚,朝他叉去。为民一跳,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干什么。扫帚戳在
为民身上,他边跳边怪叫,大同。大同。你看你妹。小妹把为民赶到院门外,才扔
了扫帚,指着他说,你顶好莫做君子,小心我几针封了你的口。
香珍走出来,扬声说,别闹了。你妈可是凶多吉少。又转向屋里,说,要说,
为民说得也在理,姐姐实在没有掉进塘的道理,依你看呢姐夫。魏老头从一开始就
跟木头人一样,皱纹刀刻一般堆在脸盘上,嘴唇皮磨盘似的,拖都拖不动。他的叙
述由于迟钝或者慌乱显得不大连贯,把众人的耳朵吊得高高的。他说去鱼塘是小妹
妈主动提出的,她说要散散心。他推着她走到塘边,她让他丢下她,先把香灰铺了。
于是他就丢下她,一路撒开。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水声,一回头,小妹妈连椅带人
都不见了。他对小妹妈的落水过程也是一头雾水。
散了的人又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聚拢在魏老头身边。他们恰到好处地发出惊讶
之声,是吗。是吗。是啊。是啊。怎么呢。不会吧。我们的父母毫不吝啬地表达着
对魏老头的兴趣。魏老头血流加快,语速加快,面红耳赤。在众人意犹未尽的时候,
事情很快讲完了。空气中悬着诸多疑虑的颗粒,在大段的语音空白中漂浮。香珍嘴
里啧啧有声,说,你看,你看,得罪菩萨的人,哪有好果子吃。这家出了多少事,
当妈的病,当爸的病,现在当妈的又被拉到塘里,看来三脚鬼是不达目的誓不休了。
魏老头怯怯地问,还去塘边么。香珍肯定地说,要去。再出事可吃不消了,怕是连
我的法力都抗不住。大同,小妹,你要帮你爸,照管好你妈。妈可是你们亲妈。你
说呢姐夫。
说毕,众人又散了。香珍在他们的簇拥下出了院子。为民拖在后面走。大同喊
住了他。大同说,吃了面再走。他对小妹偏偏头。小妹嘟着嘴,看大同脸阴沉,不
敢说话,甩手进了厨房。为民笑嘻嘻地进门,洗手。没多久,小妹端来两碗面,一
碗给为民,一碗端进房给魏老头。魏老头看了碗一阵,似乎不懂那是个什么,看半
天看懂了,才接过。等为民吃完,小妹来收碗,看见她爸还两手端个碗发呆。面的
香气没有打扰魏老头,他手里端着碗,木木地坐着。
小妹接过碗放在床头,俯下身子问他,真不是你干的?魏老头面色发灰,想了
一下,说,我没干。小妹拧着眉毛看他。魏老头急急地抬起头,握住小妹的两只手
腕,说,真不是我干的,小妹,你知道爸爸不会干这事。这么多年了。
小妹不说话。屋里飞进一只苍蝇,在面碗上方绕着圈。魏老头看着那苍蝇飞,
边飞边寻找下脚的时机和位置。魏老头皱起了眉毛。他浑浊的眼球跟着苍蝇转,越
转越快,突然一声啪的脆响。小妹两手前举,奋力鼓掌,将苍蝇拍死。魏老头浑身
一弹,两腿一哆嗦,站了起来。
莫非,他说,莫非真是我干的。
大同经过房门听到了,非常不耐烦,他用鞋底摩挲着墙脚的一块石灰渣,狠狠
一踢。石灰渣激射出去,落在院中,吧嗒一声。他人已到了院外。
魏老头惊惶地盯着小妹身后的墙壁,两手互搓,摇晃着头说,不,不是我干的。
我都,我都走出老远了。我离她那么远,怎么,怎么推得到她?我没干。
小妹指着那碗面,放缓口气说,吃吧。小妹看着他的两只骨节粗大的手在狠搓
下慢慢变红,红得狰狞起来。小妹摇摇头,自言自语,不是你干的,谁干的。然后
她端了面碗,出了房门。
小妹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假。魏老头在鱼塘边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都是
小妹喊他吃午饭,又喊吃晚饭。还有几次小妹把饭送到鱼塘来。魏老头似乎不愿意
离开鱼塘,除了睡觉,他一天到头都坐在那棵柳树上。柳树一天天的枯干,叶子一
片片地掉,最后一片掉下来,上面没有了绿颜色,是赭黄色,脆脆的。和翠寡妇终
日紧闭着的门,是同一个颜色。
一连几天,大同都没有回家。这天下午他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听见小妹妈在
喊他,大同,大同是你回来了。小妹妈总说大同推开院门的响动跟别人不同,她一
只耳朵就能听出来。大同没吭气,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一趟,在房门槛上一屁股坐下。
小妹妈对着大同的背影流眼泪,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去看看那个亡种,把他给喊
回来。这个家就要亡了。亡了好,亡了好。
大同坐了一会,起身去喝水。他咕嘟咕嘟喝了半壶,小妹看着他,说,饿不饿,
锅里有馒头。大同点头,说,等我回来,一起吃。他走出门了。小妹跟出门外,看
大同去远,才折回来,心神不宁说,哥去哪里。小妹妈嘴里叼个枣子嚼着,说,塘
边。小妹说,要不我也去吧。小妹妈说,你不去。你去煮一锅南瓜粥,好久没吃南
瓜粥了。小妹说,你就知道吃。吃吃,拉拉。小妹妈说,我吃你拉你的了?你爸要
有个三长两短,我迟早饿死你手里。还好你哥回来了。小妹说,你塘边的事情一点
都不记得,弄得我爸脑子都想滞了。我和我哥也快疯了。总觉得要出事。小妹妈恨
恨说,能出什么事。要出事也是我。不正称了你心了。小妹在房里转了一圈,说,
我还是去塘边看看。
屋里就剩下小妹妈了。小妹妈打量着这间房,四面墙壁夹着一扇小窗,外面透
进的气息有限。唯一的大摆设就是搁着自己的这张床。她还将在这床上搁多久,这
个问题连她自己也厌烦。她都盘踞在这二十多年了,这张床上的故事一点不比带着
两腿到处走的人少,相反滋味更多,更杂乱。虽然盘算多,但心里是笃定的,她原
有个好娘家,有一双好儿女,年富力强的魏老头到底是叫她拴在了床边。可现在,
娘家败了,当干部吃皇粮的父母去世了,唯一的弟弟常年跟船跑生意,管不了她家
这摊子事。加上儿女大了,心思都不随着她转了,不听指挥的不仅仅是魏老头。他
们三个还有阵线联盟的意思。战线蔓延到鱼塘一带,她开始慌了手脚。敌人越来越
多,越来越强悍,但服输决不是小妹妈的性格。眼看她已经把握全局,把事态控制
得张弛有度,可是,事情终究还是滑离了轨道。
院门嘎地一声,三人回来了。小妹妈的心落回了腔子里。大同率先进来,领着
他爸爸和妹妹。他进来又往门槛一坐,等魏老头和小妹鱼贯入内,对小妹的脚一偏
头说,煮粥去。小妹乖乖进了厨房。小妹妈心里松朗起来。小妹妈在儿子的背影里
找到了力量,她的目光有些轻快地追随着魏老头,说,哎,你也换个衣服。裤脚都
湿了。魏老头呐呐地进来换衣服。进房门的时候,他举起一只脚,迟疑了一下。门
槛上的大同抬起头看他。魏老头的脚慌乱地缩回去。小妹妈大声说,化生子,不知
道让让。好狗不挡道,你两个眼珠子吃人哪。
大同面无表情地挪了挪屁股。魏老头犹豫一会,终是一抬脚跨过。他取裤子的
时候,背心上显出一团汗湿的印子。他胡乱翻着箱子,箱盖子差点把手夹到。小妹
妈说,慢点。慢点。又没干力气活,怎么出汗了。魏老头赶紧转过身,解释说,没,
没干呀。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叫我给谁干活。大同哼了一声,很快起身去了院
子。魏老头感到说错了话,补充说,门是关着的。小妹妈点点头,表示相信。魏老
头也点点头。
吃饭了。小妹说。
魏老头手里被搁了一碗粥。为了表示心里的感激,魏老头执意要喂小妹妈。小
妹妈想想,就答应了。但粥碗叫大同扒拉开去,他说,吃你的。这时候做什么样子,
现世。魏老头生气了,他嚷嚷着,现什么世了。我给你们现什么世了。大同示意小
妹再盛一碗粥给小妹妈。魏老头受了排挤,执意不肯喝粥。
大同一直呆在房里,看着他妈喝完一碗粥。
还要不?他问。
不要了。小妹妈说。
再来一碗。他对小妹说。
小妹妈说,饱了饱了。
大同又点点魏老头手里的粥,吃不吃?魏老头脖子一梗,说,不吃。大同说,
好。我拿去喂狗。一个箭步窜上来,去夺碗。魏老头死命护着那碗,口里忽忽叫着,
还夹杂着短促的口哨声,身子后仰坐在床上,两腿不住地踢向大同。大同被踢中了
裆部、大腿和胸部,弯下腰。他直起腰的时候,突然一拳砸在魏老头的太阳穴上,
砸得他歪在小妹妈腿上。
化生子!坏东西!小妹妈呵呵地哭起来,打啊,打死了干净。这个家快亡啊,
快亡啊,我好转世投胎做个全人啊。
小妹妈终于哭起来了。终于寻到一个由头,长江滚滚地哭嚎开来。在哭的过程
中,她又看到了那双鞋垫。铺在魏老头鞋里的新鞋垫,绣着花树和一对喜鹊,手工
多么精细,那是小妹妈见过的最好的女红。小妹妈就是不瘫在床上,不哭花眼睛,
倒回去二十年,也绣不出这么好的鞋垫。那么细密软和的针脚,用了好几剪刀都剪
不烂它。撕不碎它。就像魏老头绵绵不断走向鱼塘的脚步,踩在她心上,那疼痛明
明摸得到,却怎么也没法剪断。她只想留住他的脚步。显然,那个女子的鞋垫给了
自己丈夫无穷的驱动力。翠寡妇分明在示威。她送任何别的东西,小妹妈轻易都看
不到,她不能翻箱,倒柜,但是摆在床前的东西,床前的任何细枝末节的改变,都
会将地震般的震感传达到她的神经末梢。
又想到塘水的寒冷,那种钻入骨髓的滋味,一个激灵一个激灵产生的战栗,让
攒积心底的痛苦得到了舒缓。身体深部的毒素被稀释出一种荒诞的幸福感,耳膜上
有乐声响起,伴随着恍惚的欢叫声:下来吧。下来吧。下来吧。沉入水底的那一瞬
间,小妹妈突然就明白了当年魏老头落水之谜。魏老头之重,在于鱼塘。小妹妈的
鱼塘,翠寡妇的鱼塘,是天上掉下的两个巨大的饼,套在魏老头的脖颈中,用上他
一辈子,也啃不动,咽不完。
不知什么时候,大同不在了。身边只有魏老头,他还抱着那只碗。
你饿不?他说。
小妹妈揉着眼窝,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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