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老头踉跄着冲出屋子,冲出院门,仰面大叫,来救命啊。来救命啊。
我们都听见了魏老头的叫喊,往日沙哑的声音,犹如一只尖锐怪异的口哨,凄
厉地响彻漏斗街的角角落落。我们惊讶于这只嗓眼能发出如此华丽的嘶喊。等我们
争先恐后地奔出来,暮色中,看到魏老头站在街头活像只被人扼住脖子的青蛙,呱
唧几声,就哑了口。他的手戳着他家方向,眼角、鼻子下滑出一道道的水来,似乎
还有别的东西从他身体暗处渗出来,灌得他抽风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迅速撇下他,冲进他家里。小妹妈歪在床边,似乎被人胡乱推倒的,头发
凌乱地盖在她脸上,没盖住的鼻孔里,弯出一点血迹。地上泼了些白粥和南瓜块,
床头的碗里还有几口粥。我们的父母迅速分成了三派,一派建议送医院,一派主张
喊公安,另一派坚持请香珍来。最后他们的意见相继得到了满足,在小妹的哭声中,
香珍先赶到,然后是公安,最后决定去医院。公安让他们赶紧送人上医院,临走带
去那只碗和碗里一些内容。他们中一伙领着公安去找大同,一伙跟着去医院。他们
一瞬间塞满了漏斗街狭长潮湿的街道,如一群嗷嗷待哺的虫子,带着情真意切的慌
乱和振奋。
一颠簸,半路上小妹妈醒过来,她浑身一颤,让其中一个抬竹床的人差点折了
腿。接着她支棱起上半身,四下张望,手指甲死死嵌入魏老头扶着床沿的手,含糊
不清地说,我、我是到哪里了。这、这里是不是奈何桥。魏老头说,我们就到医院
了。没事,没事啊。黑暗中他感到她手一阵阵发冷,打摆子般的颤抖通过冰一样的
指头传送到他身上。简直是死人的手了。小妹妈啐出一口痰液,吐了好几下才吐完
一口,喉头叽里咕噜地响一阵,吐一阵,反反复复吐不尽。她放弃了喷吐,喘息着,
用手噼噼啪啪拍打着魏老头,哭着说,停下停下。停下。她被停放在路边上。她翻
下竹床,把脸埋进草里,哦哦地干呕。呜呜地嚎叫。
我好难受哇。我好难受。我害了你啊。我害了你。小妹妈翻来覆去唱这两句,
声音渐渐喑哑了。
魏老头拍打她背,扯下围巾给她揩嘴。她一把捉住他手说,我死了,你就娶西
街的占嫂,她人贤惠,不会欺压到你头上。你答应不。魏老头说,莫乱说了,快走
吧大家都累了。大家都说,不累,不累。小妹妈先到医院再说那些吧。小妹妈十指
牢牢抠着地皮,腹部吸着地面,厉声说,不。不。不——她还是被大家弄到上面,
抬了急走。在晃晃悠悠中,她哭声像拉得长长的棉花糖,没有了黏性,维持着藕断
丝连的状态。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喝开塞露,拉肚子,翻到塘里
去,死了也好啊,我不想害人了,再不想害人了。我舍不得我大同,我小妹,还有
你这个亡种——大同,大同呢,我不怪他,他像我。现在好了,我死了他就能娶上
老婆咯。还有你,你,只准跟,跟西街的占嫂……
伴随着小妹妈断断续续的哭腔,一场霜在这个夜里悄然降临了,浇得没有冻死
的植物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大家的耳壁贴满了它们痛苦的欢叫声,下来吧。下来吧。
下来吧。我们的父母此起彼伏地打起了寒战。寒战会传染似的,从这个的呼吸道窜
出,钻入另一个的神经系统。又爬山虎一样地趴上了竹床的四个脚。床上很快没有
了声音。魏老头想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只暖壶,事情就好办得多。他把手掌按在小妹
妈心口上,双手搓一搓,压上去。每两分钟重复一次。很快,夜色中医院的大楼赫
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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