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不停地下着，产生了一层薄薄的雪光。雪把夜晚变白了。羊群卧着，像一堆
白石头；马都成了白马，牦牛和狗也变成了白色的，他们都一动不动，像被定格了
一样。他们俩也披着一身雪，仍坐在火堆边，好久没有说话，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了。只有牛粪火的火苗在不停地飘动着，火光不时爱抚一下他们焦炭般的脸。

    她终于说道：“今晚好像比所有的晚上都冷。”

    “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比所有的晚上都冷。”

    “下雪了嘛，肯定冷啊。来，你把这张羊皮披上。”

    “不要，我都穿着你的皮大衣了。”

    “你怕冷，又不披羊皮，这该怎么办？”

    “我挨你紧一点就行了。”

    “好啊，小时候，冬天冷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就靠着墙，相互挤来挤去，
我们把这叫作‘挤热火’。”

    “那我们也来挤热火。”

    “好啊，挤热火！”他说着，一下把右肩抵向迎过来的德吉梅朵的肩膀。

    他们的欢笑声在这空寂无比的高原的雪夜显得十分突兀，好像整个世界都只有
他们的声音了。牲畜都醒了过来，用蒙眬的睡眼看着他们。最后，德吉梅朵挤不过
他，倒在了雪地上。他也随着她倒了下去，压在她的身上。他们滚在雪地里，像两
头熊。

    他想坐起来，但德吉梅朵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看着她的脸（火光只能照亮靠火堆的半边脸）和不停往下落的雪，她的眼睛
从上面看着他，她的一条辫子搭在他的脸上，毛酥酥的。彼此的气息有力地喷在对
方的脸上。她和他的脸叠在了一起，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把他的脸淹没了。

    她学着他的腔调说：“你看，这样多热火。”

    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遥远的乐坝，想起了袁小芬，他猛地坐了起来。

    “德吉梅朵，我跟你说，我跟袁小芬……”

    “你也跟她挤热火了？”

    “是的，我们……乐坝有时很冷。”

    “那有什么！她又不能在这里和你挤热火。”

    “但是，德吉梅朵，我和她挤了热火，就不能和你挤了。”

    德吉梅朵不说话了。火光一次次扑在她的脸上。

    “德吉梅朵，我……”

    “我从小就跟着我爸爸妈妈在这里放羊，天天都是这样，就像我爸爸说的，过
一辈子就像过一天一样。但这次跟你在一起，虽然每天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但过
一天就跟过一辈子一样。我跟你在一起有四十多天，我已过了四十多辈子了……”
她说完，就笑起来，但她的笑却令他感到伤心。最后，他的泪水没有落下来，她倒
是落泪了。

    “今晚这么冷，我想再和你过一辈子。”

    “我也不想让你冷。”说完，他牵着她的手，像一头熊牵着另一头熊，钻进了
单兵帐篷里。就这样，这个单兵帐篷，第一次变成了双人帐篷。

    帐篷外面，银绳般的雪猛击着积雪的地面，天地被它们密密地缝制起来了。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