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什么叫故县店?听老王说,在早这里本来是个县城,后来不知怎么着了一把
大火把县城烧了,老王说,那火是天火,很大,人是没有办法灭得了的。当然老王
没有见过,老王的父亲也没有见过,关于那场大火的盛况,是老王爷爷的爷爷听说
的。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这个镇子就叫了故县店,而且已经叫了好几百年了。五
七联中就在这个镇子的西边,占据着很大的一片,比镇政府的面积还要大。
二十年前,我师范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五七联中,这里就成了我踏入社会的第
一站。
我的初中就是在这样的联办学校读的,对学校的办学条件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即使这样,破败的五七联中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整个学校连个正规的厕所都没有,
一个用秫秸围起来的篱笆墙,再在地上挖几个坑就对付了。
最先和我熟悉起来的是老王,老王是个理发的,他待人和气,见谁都是先呲牙
笑,但生意却不好。老王把理发店开在学校门口,本来是想赚学生的钱,但学校有
一姓邹的民办老师也会理发,就把老王的生意给顶了。邹老师给学生理发一般收二
至三角钱,给老师理发是免费的,这算是老师们给予他配合的酬劳。我不愿沾邹老
师的这个光,就去找老王理发,只去了一次就和老王熟悉了。
老王的理发店对面是镇供销社下属的一个门市部,人员却很简单,一个主任,
姓刘,都喊他老刘,老刘人并不老,一年四季穿中山装,里面是雪白的衬领,头发
用头油抹得溜光,时常掖一把小梳子,不时掏出来抿抿。还有两个站柜台的,都是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一个叫小青,是正式工;另一个叫小蓝,是合同工。两人
的长相也有些差异,小青长得胖,身子圆溜溜的,两头稍尖,走起路来就像一枚转
动着的枣核;小蓝则高一些,瘦一些,唯一的不足就是白净的脸上散布着几个细小
的雀斑。
老王是个热心肠,不久就问我有对象了吗?我说没有。老王说该考虑了,我像
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老王并没有问过我的年龄,他可能觉得我教
的是初中,而且进出学校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老师,年龄也一定不小了。实际上,
那年我才十九岁,初中毕业后就考上了师范,本来应该去教小学,但乡下缺老师,
就阴差阳错地教了初中。老王把我的不语当成了不好意思,很暧昧地笑了一下。
第二次老王跟我提对象的事情,就有些单刀直入了,问我对面的小青怎么样?
单凭印象,我对小青的感觉并不好,有次我去买暖瓶塞子,没有木头的了,她给了
我个塑料的,我没有用过塑料的,就问她怎么样,她说都一样,结果我拿回去只用
了一个晚上,塑料塞子就裂了。小青说话还拿腔作调的,有时候听起来很不舒服。
老王说,小青是正式工,铁饭碗,你能找个这样的,一辈子就旱涝保收了。老王说
得不错,那时候农村是非常看重吃商品粮的,觉得只要吃上商品粮就成了公家人,
就等于鲤鱼跳了龙门。按当时的情况说,师范生在乡下能找上个吃商品粮的,就很
不错了。前几年也有一个师范毕业的学生分到了五七联中,费了好一阵子的劲想找
个吃商品粮的,最后也没有找着,无奈之下,二十八岁那一年只好和个向阳花结了
婚。
其实,对老王说的小青我在心里早就有了想法,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也是因为
老王说的吃商品粮。虽然眼前的生活令人迷茫,知道是自己不想要的,但对自己想
要什么还是有些蒙眬想法的,社会上公认的那些价值标准也深深地影响着我。老王
把这事说出来,当时我并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袒露出来,没有袒露并不是不信任
老王,而是自己心里没底,担心如果被小青一口回绝了,那该是多没有面子啊!
故县店逢阴历三和八是大集,门市部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最忙,需要老刘,小青,
小蓝全部上阵,平时则只有小青或者小蓝值班。一天上午,我算准了小青值班,就
提着空酒瓶子来买煤油。那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很多紧俏的物资还都归供销
社专营,煤油就是其中之一。在这之前,我已经和小青进行了好几次那种非顾客和
售货员之间的交流,有些熟了。正如我所料,门市部里很冷清,小青很闲散地坐在
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旧报纸,正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看到我进来点了一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了。我提出想请她给买煤油,小青没有表现出我原来设想的那种态度,
而是很随意地接过瓶子说,你也买煤油?我说我买。小青说学习?批改作业?乡下
断电是家常便饭,学校里住校的老师们都点那种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小青说的这
两种行为是老师们在煤油灯下惯常有的,我不想让小青觉得我和他们一样,就说看
小说。这倒不是完全为了显摆,那个时间我确实开始看小说,我看小说是因为寂寞,
是因为自己和一个乡村教师的生活格格不入。
过了几天,同宿舍的庆国也提回了煤油,而且还是两个瓶子。我希望庆国的煤
油是找老刘或者小蓝买出来的,但庆国的煤油偏偏就是找小青买的。这让我原本有
些热络的心微微凉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煤油虽然是专营,却不是非
常紧俏的东西,对供销社的职工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我用此来试探小青不是白费
劲吗?!
第二次试探找的理由要高级了一些,说些什么话事先都盘算了一遍,但来到门
市部却发现值班的是小蓝。小青今天值班我是算准了的,怎么一下子却变成了小蓝。
小蓝看到我,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问想要点什么?我不好问小青怎么没有上班,
只有把心中的疑问藏在心里,想编造个理由抓紧掩饰自己失落的心态,谁知这时脑
海中却一片的空白,一紧张,就把本来给小青准备的话说给了小蓝。我问小蓝,你
们这里有电话吗?我想往城里打个电话。小蓝亮亮的眼睛闪了一下,说我们这里没
有,你有什么急事吗?我早就知道门市部是没有电话的,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小青
说了没有电话之后,我就开始表现失望,然后就说自己城里有个在教育局工作的五
叔,捎信让我给他打电话,然后再怎么着怎么着地吹嘘一通。
小蓝说了没有,我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丢下一句没有就算了,就要准备往回
撤。小蓝长得虽然比小青好看,但我的目标是小青,不想和小蓝有什么纠葛。快走
到门口,小蓝却在后面喊住了我,小蓝喊我的嗓门很大,使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见我站住了,小蓝就又扯起嗓子喊后面的老刘,老刘很快就端着个大白瓷杯子进来
了,进来就把杯子墩在柜台上说,怎么?又要去尿尿?小蓝抬手嗔怪地打了老刘一
下说,你才尿尿呢!我陪王老师去打个电话,你先盯一会儿。说着就从柜台后面走
了出来。我本来已经走出来了,小蓝紧跑了几步追上我,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我的手,
小蓝的手软乎乎的,我心里猛然哆嗦了一下,想要把自己的手拿开,反而被她紧紧
地抓住了。
小蓝带我来打电话的地方是镇政府的传达室,传达室里的老头对小蓝很亲热,
嘴上和小蓝说笑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我,小蓝介绍说这是联中新来的王老师,
想往城里打个电话,老头赶紧把桌上一部黑色摇把子电话往我面前一推,说打吧,
打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打是不行了,但眼前的这部电话我确实又不会用。我把
听筒抓起又放下,手心里憋得满是汗,老头看出了我的窘态,说没有用过这样的电
话吧,我知道你们在城里用的都是拨号的程控电话。来,我给你打。说着老头先摁
住电话摇了一阵,接着回身问我什么号码,本来我也没有准备好电话号码,心中一
急,记忆中残存的一组数字出来了,我把数字报了出来。老头抓起话筒说,小孙,
给我接一个226487. 不一会儿就把话筒交到我手上说,通了。我接过话筒,里面响
着长长的等待音,响了几个,那边传出一个声音,问找谁?我说找王连民,对方问
是学生还是老师?我说我找王连民王科长,他是我五叔。对方说,这里没有个王科
长,也没有你五叔。说着就把电话啪的一声扣了。对方的态度是我早就预想到的,
因为这个号码是我刚毕业的那所师范学校的传达室。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占线音,我
没有放下电话,装模做样地对着听筒说,哦,我五叔出发了,那我抽时间再给他打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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