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安市场，我们家每日必去。市场，从字面上来理解，当然就是卖东西的地方。
生命中有许多不可预料之事，没有想到，我们也会到新安市场做生意。

    2009年，妹妹做了将近两年人事文员的电子厂，由于金融危机，老板想减少办
公室人员，便让会计去做普工，由妹妹做人事兼会计。结果，会计死赖着不走，老
板便让妹妹去车间做QC（品质控制）人员。倘若不想做，想立即走人，就补一个月
工资。妹妹明知去做QC不好，但考虑到快过年了，他们一家三口要回婆家，怕婆家
知道她失去了工作不让把孩子带到深圳上学。她说如果不是金融危机，她一定拍屁
股走人，怕就怕，出厂后找不到工作。过完年，妹妹便委曲求全去做了QC，昔日妹
妹招进厂的人一眨眼成了她的顶头上司，以前平起平坐，说说笑笑，这时那人却天
天管着她，非常不习惯。QC不好做，一出问题，拉长、品质部主管都找麻烦。这期
间，她上班一不开心就会发短信问我要不要离开，我说不开心，不要勉强自己。只
做了一个月，她实在是不堪忍受，还是走人。她出厂后，去人才市场投简历，也到
网上发简历，东奔西跑，多数都是骗人的地方，去的最多的是平安保险公司，终因
考虑到开销大，回报少而放弃。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工作还是没有着落，而这时，
妈妈打了十几年工的工厂搬到越南去，工人们得到一笔赔偿金，便各奔东西了。

    ２０08年妹妹有意到商场做饰品生意，和妈妈去广州拿了一点货，想要去的万
骏汇商厦还没有开业，货就一直放着。妹妹和妈妈失去工作，就想拿去销售。我们
到新城广场的天桥上去学人家摆地摊，天桥上卖各种物品的都有。其他人都拿了张
桌子摆放货物，我们的最为简单，在两张小胶凳上铺一块纸板，再铺一块布，放上
货物。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可没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我们右边的两公婆在卖耳
麦，生意还不错，我们很是羡慕。才半个小时，城管办的人就来了，一个个摊主开
始收自己的东西。妹妹将纸板的中缝一折，放进袋子里，我们的就算收好了。正感
到庆幸，才发现，我们过于紧张了，城管办的人在守着，其他摊主都在不慌不忙地
收拾，因为他们不会没收东西。我们想等城管办的走了继续摆，可他们一直靠着栏
杆站着。我们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打道回府。

    妹妹希望有个安定的地点可以摆卖，不用担惊受怕，哪怕交点摊位费也行。我
们自然是将眼光瞄准新安市场，这儿离我们最近。我们去龙腾社区物业管理公司询
问，说是要去找市场管理员，我们上二楼去，看到几间空房，里面的屎臭味将我们
吓退。因妈妈之前问过其他摊主，每天都有人来收费，便想等摆了再说，到时自然
什么都明白了。

    前次拿货太少，爸爸和妹妹便又去广州拿了货。回来又去买帐篷、挂钩、镜子、
衣架等物，一切准备妥当，便正式在新安市场摆摊了。上午摊位费收十五块，下午
四点钟再收五块。第二天，爸爸看到另一个摊位只收五块钱，而我们的要收十五块，
气了半天。第三天早上，妈妈搬了帐篷去，收费的女人竟然垮着一张脸说：“明天
你不用摆了，即使摆了也把你们撵走。”妈妈跟我们说了，我们都不高兴。在工厂
里受管理人员的气，出来做点小生意也要受气。

    第四天，我们厚着脸皮再去摆，收费的女人没有来撵，只要交钱给她就行。这
天有两个女孩先后来买了头花，都是走了一段路又倒回来要求退货，她们都是从收
费女人那个方向走来的，估计是她挑拨离间。

    其他摊主只卖一样商品，妹妹的摊可称为百货摊，我们以经营水晶饰品为主，
附带着衣服、裙子等等。爸爸妈妈则拿着表姐送的塑料气垫放在那里，在出租屋里
提两桶水倒进气垫，再把塑料鱼倒进去，用鱼竿给小孩子钓着玩，三元任钓。鱼嘴
和鱼饵都是磁铁，只要把鱼竿甩下去，就会钓到鱼，很受小孩子欢迎。每天下午，
我还没走拢，便看到一大堆小孩子把气垫围满了，爸妈都在忙着整理鱼竿，看来生
意不错。确实，天天都有几十块钱，长此以往，妈妈也不用去打工了，我为此高兴
着。妈妈说没有什么比做这个时间更长，但比上班更开心。爸爸说搞不了几天，我
的想法相反，这里的小孩子这么多，生意应该不会差。爸爸毕竟是过来人，有先见
之明。

    才一个星期，下午我去时，竟然看见气垫旁空无一人。爸妈说只有上午两个小
孩来钓，下午一个都没有。这时正是学生放学之时，有的小孩要钓，大人不让，有
的大人带着小孩绕道而行。妈妈见此情形，只得说去进厂。如果可以随意摆放，扛
着气垫打游击，每天至少也能赚个几十块钱，可深圳的地盘是寸土寸金，正如爸爸
说的，看到一个地方，可以坐一会儿或路过，就是不能卖东西。

    有时，生意稍微好点，会引起旁边小贩的眼红和嫉妒，故意找茬。而有的小贩
则很聪明，有顾客来我们的帐篷，他们会帮着说我们的货物好看。有人则很傲慢，
对面的一个水果档有一块空地，有一次妹妹放了下东西，老板不让放，还用撵的。

    我们还是羡慕有店的人，不用风吹日晒，安稳而舒适。有的开店的人外面还摆
个灶来卖油炸食物，还有台球，生意很好，至少也相当于我们之前钓鱼的收入。跟
我们的帐篷一路之隔的民昌商店，因为生意好，老板只一天到晚坐在那里摇脚收钱，
他们坐在那里，你进去，他根本问都不问一句，更不会对你笑，有时问他们有没有
某某货品，或者某某货品多少钱，他们不回答，也不看你一眼，小孩子在冰箱里拿
东西够不着他们也不会起身相帮，只有将所购之物放在他们的柜台上，才会开口报
一下价格。而我们摆摊，完全要凭嘴上功夫，把人家的钱说到自己腰包里。也要有
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时有人看了半天，磨破了嘴皮，却不购买，一走了之；有
时有人会说：“哪里要这么贵？两元店大把。”或者说：“这么小点东西还要×几
块。”生意不好时，听到这些话，是很刺耳的。

    从远处看，一个个帐篷很是寒酸，有种悲凉感。刮风下雨时，帐篷被吹得向前
移动，必须用手撑着，后来爸爸想了个办法，把一块石头装在蛇皮口袋里，再用一
根绳子系好袋子，另一头系在帐篷的中心位置。风，有时也会吹得货品到处乱跑。
小小的货物收时容易，摆出去要花不少时间，饰品要分类，还要摆得整整齐齐。每
天都要搬帐篷、桌子、凳子等物，十分麻烦，搬来搬去的途中，水晶饰品损耗不少。
很多时候，看着天气阴阴沉沉，就赶快收摊，等收回来了，天空又散开了，懊恼自
然是免不了的。

    有人是一个月的摊位费一次性交清，称为固定摊位，在他们摆摊的地板上用红
漆写着“订位”二字，没有订位的，怕去晚了没有位置。为了占个好位置，爸妈凌
晨四点或五点就要起床。即使有位，也必须早起，一般七点多多数人都要到新安市
场买菜，他们便是我们的顾客。

    因为金融危机，生意普遍不好做，往年也有人在新安市场卖饰品，每天卖两百
多元，一年赚几万，比打工强。可我们有时守一天，只够交摊位费，有时甚至倒赔。
有好多小摊小贩都是流动性的，今天来这个市场，明天去那个市场。有人开着货车
来，有人骑着三轮车来，他们到处卖，生意倒也不错。妹妹看我们老在这儿卖不动，
也想到其他地方去。她去新城天桥上，半个小时后有人来看，说衣服好看，正在讨
价还价，城管办的来了。听说万家福商场那儿可以摆夜市，我们跃跃欲试。我们是
下午四点多去的，不知摆哪里，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来摆，结果被其他摊主撵了两次。
这儿挨着公路，人流量挺大，我们看了心里很激动。来这儿摆摊的多数是拿个H 形
架摆一排衣服卖，一个晚上下来，左边的一个湖北女人只便宜卖了一条裙子，我们
只卖了一个百变魔力蝴。过路的人大多数连摊位看都没看一眼，我们大失所望，只
好早早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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