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屋子里似乎已经空了,最近这段时间,这种感觉一直缠绕着他。
终于有一天,他和妻子开始谈论一楼的老太太:“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去楼
下看看吧——”
妻子从一堆衣服里抬起头来:“别瞎说,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
但是说归说,忙完家务以后,她还是下楼去了。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区,其实只有孤零零的一幢楼,据说是省建设厅的宿舍,但
由于盖的时间早,房子都是小户型,最大的也不过六十来平米,所以许多人家后来
都迁出去了,空出来的房子就租给了像他这样的来省城打工的外地人。只有一些尚
无能力购买新房的退休职工还在这里住着,像一楼老太太,就是建设厅某位老职工
的遗孀——老头子死后,她一个人住了下来,都好多年了。
那房子他知道,简陋,局促,上楼梯右拐,进门是一个小客厅。因为楼层低,
若逢阴雨天气,客厅变得昏暗,她就不在那里逗留了,而平日里,他上下楼路过她
的门口,从敞开的房门的空隙里,常可以看到她坐在一只小凳子上,面朝楼道,似
乎总在等什么人似的。她的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应该是年轻时候用过的。
但是现在,那梳妆台基本就闲置了,上面总是随意堆了一些杂物,远远的,看不清
楚是什么。只有靠墙的一面大镜子,从始至终,都是很清晰的。
房子是长条形的,整体布局有些乱,像是某一位蹩脚的设计师的酒后作品。除
了小客厅,还有两间房,南边一个大卧,北边一个小卧,大的也只二十多平米,小
的不足十平米。大卧有两个门,一个与朝阳的大阳台连通,另一个通往客厅,与小
卧相对。一条杂乱的过道,则居于小卧西侧并与之平行。从过道再往北延伸出去,
是一个独立的小阳台兼厨房。最为别扭的是,卫生间切分了客厅的西南一角,使本
就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这个格局,与他租的房子是相似的。唯一的不同之处,是
他所在的这户早已把小卧的门开在了过道那边,而先前从客厅这边所开的门给堵死
了,以前门的位置嵌了一个书柜;她家的呢,还是当初的样子,那小卧的门有时也
敞开着,从楼道里隐约可以望见卧室里的情形。
搬到这个临街的小区不久,他就留意她了。这一天黄昏七点左右,他跨进小区
的门,沿着窄窄的院落向西行不多远,就看到了楼门口坐着的这位老太太。起初的
时候,还以为是谁家来的乡下亲戚呢,直到他再下楼的时候,看着老太太提着小凳
子进了家门,他站在楼道里向里望,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其他人影,只有一只小狗
乖觉地缩在客厅里,他方才想到,这应该是个独居的老人。
他们刚刚搬来时还是在夏天里,转眼天已深秋了。前一阵,老太太常常走到屋
子外面去,所以他们碰面的机会是非常多的。见过十来次以后,他就尝试着同她打
招呼,问:“您老高寿?”
老太太冲他微微笑着,算是作答。
他回家后照例同妻子谈起当天的见闻。
“哎,你是说她呀,”妻子说,“老太太八十四了,最忌讳别人问年龄。”
“今天我在楼梯口碰到她了,老太太说这几天胃口不太好,饭也不想吃。好像
是病了的样子。”
“如果老人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经常下去坐一坐,有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
她的房子,原是老头子留下来的唯一的遗物。他当然还留给她一双儿女,但是
后来这些年,他们各自的年龄也都大了,儿子也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又有自己的儿
女,他们的家庭也一再地分化,算起来,她现在,竟是重孙子也有了。
老头子刚走的时候,他们都来看看她,隔三岔五的,给她买点肉和菜蔬,再问
问她还缺什么零用,时间长了,就来得少了,有时,竟然一个月都不来一趟。
她也慢慢地习惯了。
三年前,住在前巷里的女儿患病去世了。她一直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癌,他们倒
是向她讲说过的,但她总是记不住。女儿去世的时候五十大几,准确的年龄她说不
清楚,就是说清楚了又能怎么着?
早十来年,女儿就患病了,断断续续地花了许多钱医治,终于还是走了。这些
年的亏空呢,就都留给外孙子一个人偿还——女婿下岗好多年了,靠修理自行车艰
难度日。也难为了他,居然攒钱给儿子成了家,还帮凑着买了房。但在把这些事情
做完之后,他就出了事故。
一个黄昏,一辆汽车把他的摊位撞翻,他的一条腿也被压折了。肇事司机是酒
后驾车,仗着酒精壮胆,撞人后还冲他的摊位吐了口痰,是嫌弃他把摊位摆在路边,
挡了他的路。之后,司机就逃逸了。
他疼得晕了过去。醒来后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骂那黑心的司机,但愣是没有一
个人记住车号。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他的腿从此残了。
外孙子向她哭诉这些的时候,她似乎是被吓着了,反过来是他来安慰她:姥姥
别怕,已经没事了。
但是家里的事务忙,外孙子再也顾不上管她了。
她真是习惯了。像她这样,一个人在城中心住着,一出楼门,就是一条悠长的
小巷,就在巷子口那里,摆着各种蔬菜和水果摊位,只要她还没有老到走不动的地
步,她的生活就完全可以自理。她隔天去巷口买点蔬菜。她自己每天做吃三顿饭。
看起来,老太太真是健旺着呢。甚至他发现她会时不时地从外面垃圾箱旁边捧
一个花盆回来,步履匆匆的,似乎害怕被人发现。那花盆呢,多半是搬家的人嫌麻
烦随手扔下的。他由此判断她曾经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关于这一点,从老太太的衣着方面也可以得到印证。他每次见她,从没有看到
她的身上有一点脏污,她的衣服是素净的,虽然简单,而且过时了。
有时候,他还会看到她的袖口上打着一两块小小的补丁。
她对上门来看望她的儿子说,你们忙你们的。
儿子住得离她远,来看她一趟,得一个多小时。儿媳卧病在床两年多了。最小
的一个孙子呢,还在娶媳妇的年龄。
儿子闷着头说,妈,要不你跟我们去住。
她摆摆手,不去。我好着呢。
天气晴朗的时候,她还会一个人步行两三里路到东门菜市场去买一瓶酱油,二
两花生豆,或者只为便宜,走更远的路,到火车站南边的陈村菜店去买一斤鸡蛋。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她在二十岁到五十岁的时候,就在那里住着。她的一双儿
女,也都生在那里。女儿活着的时候,因为几次见她穿越车水马龙的火车站去那里
购物,没少数说她。她乐呵呵地笑着说,不怕,我腿脚眼睛都灵便着呢。
但是,她自打年轻的时候就耳背。老了以后,人就显出迟钝来了。有好多次,
她站在马路的中央,被急刹车的声音吓得连脚都迈不动了。只有一次,有一个中学
生模样的女娃娃搀着她过了马路。她一直没有忘掉这个好心的女娃。瓜子脸,细高
身材,十五六岁的模样,嘴角那里有颗痣,是胎里生的。
有几次做梦,她好像又站到马路上了。她梦到了那个女娃。
她喏喏地对女儿说,如果好几个月不回去那里看看,她会憋屈得不行。
女儿病了后还陪她去过几次,但后来她看出女儿的精神不行了,她就再不要她
陪着了。她从七十岁到八十岁的这十年,是懵懵懂懂地过来的,年复一年的,她穿
越了多少回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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