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不只一次听到她谈论以前的生活。
天将黑下来的时候,楼外面常常有几个女人坐着。她们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表情悠远而怅惘。从她们的话语中他听出大概,她们是多年前的邻居,房子拆迁后
四散到附近的街区。现在她们难得地集中在一起。
她常常想起在陈村度过的时光。她在那里住了三十年。去的时候满头华发,离
开的时候已经两鬓斑白。几十年的光阴,就在弹指一挥间。
在陈村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离开陈村。她的男人是个小职工,身
体又不好,一辈子都在挣很少的一点工薪,又相继养了两个孩子。一家人就挤在一
间小房子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她哪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住进楼房呢?
后来,就连父母都嫌弃他们,因为他没能力养家,还隔三岔五地盘剥他们。老
人去世的时候把房子留给了他的兄弟,因为是他为他们养老送终。
她男人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坏了。临去世那阵子,已经百病缠身,身子瘦成了皮
包骨头。他就死在了目前这楼房里。从那时起到现在,这房子一直都是毛坯房呢。
连墙壁都没有粉刷。地是水泥地。
她以前不大想念自己的男人。反正活着的时候也没让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死
了后反倒让她觉得轻松。
男人走后,她一天比一天老了,手背如同枯树皮一般,看不出丝毫血色,脸上
的皱纹,也堆积得越来越深了。好几次,他还发现了她脸上黑灰色的老人斑。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一切,她说话多了的时候,声气也便慢慢地弱了下来。
他骑车去过一次陈村。现在那里的旧建筑早已被拆除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座座新建的高楼大厦。他实在想象不出,她以前曾经住过的老房子是什么样子
的?它们到底还在不在?
在这些挤挤攘攘的高楼之间,有一座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服装大厦就矗在陈村的
村口。
但如果往细里瞧,还可以发现几条古老的小巷,静静地穿插在那高楼与高楼的
缝隙之间。
他和妻子到服装大厦买衣服的那次,就看到老太太从旁边一条鄙陋的胡同里出
来。妻子眼睛好,老远远地发现了她蹒跚的身影。她听到喊声后停顿下来。
“我回来看看。顺便买了点东西。”她说着话,就蹒跚着往前走了。在人流中,
她的身影存在了很久。她是秋天里最后凋落的那片叶子。
多少年里,她早已熟悉了从陈村到火车站附近的每一个角落。从这里向四面延
伸开去,就是她数十年风风雨雨的生活。她尚且年轻的时候,因为家贫,经常混迹
于在火车站出没的人群中。
说起来,她也真是个笨人,这一辈子,从没有学会什么技艺,日子过不下去的
时候,她只好捡点儿垃圾,补贴家用。她现在住的这楼房,原与许多捡垃圾为生的
外地人比邻。以前孩子们不多爱来她这里,大概也有点嫌弃她的意思——她明白这
个,所以总是违心地阻止他们。
但他们到底还是错看她了。她一个人活着,真是太孤寂了。她有时翻检出以前
的旧物,包括没有卖掉的废报纸,几个形状奇特的小瓶子,甚至老头子生前的几张
照片——她一遍遍地擦拭,一遍遍地看,那往日的时光便一点点地回来了。这是她
最平静幸福的时辰。她毕竟还是有过男人的人呢。
除了这些事务,她从早到晚在屋子里呆着,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住在坟墓里
似的。她出门去,何尝只是为了捡垃圾呢?
外面世界的活的生气证明她还活着。她走的路越远,便发现自己活得越强硬。
但是一年又一年的,她毕竟还是越来越老了,以前一口气能走到的地方,现在
得歇好几回了。陈村菜店的小伙子现在也变成了拖家带口的中年人,何况她呢?
她一直记着那个眉眼俊朗的小伙子,她每次去,他都把分量给得足足的。他叫
她“大娘”,多少时日不去,也丝毫不见生疏。她还记着他父亲的模样,也是一个
眉眼俊朗的小伙子。以前也叫她“大娘”。他们做过多少年的邻居呢。房子拆迁后,
他们仍然住在陈村。
再往前推,还有一个男人呢,以前她老叫他“老陈”。老陈的婆姨过世早。好
像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没了。那时候他就开着菜店。大概是她往店里跑得勤,人长得
也不差,他似乎动过她的歪主意呢。
不过,她一直觉得老陈这个人挺好。多少年里,老陈给她留了多少“私房菜”
呢。
这是个喜欢笑的男人。有时候四周没什么人,他一边坏笑着一边给她称菜,眼
睛斜斜地瞟着她。只有一次,他递给她菜的时候顺带抓了一下她的手。她佯装恼了,
拿刚接过来的一把葱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似乎有些羞涩,但看她的样子不像是真生气,他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着她,
冲她夸张地笑着。
有一阵子她甚至想过,这辈子就是嫁给老陈也未尝不可。
但是老陈根本没有等到那个时候。他不到六十岁的时候就死了。好像也没听说
患什么病。也就是寿数小吧。
老陈去世后,他的儿子继承父业经营菜店。
因为老陈的去世,她还伤心了一阵子。但时隔不久,她就渐渐地忘掉这个人了。
她真是越来越怀念陈村了。搬迁之后的这些年,日子就像是多出来似的。及至
她变成了一个人,夜与昼更是浑然同一。这种感觉,在陈村的时候是体会不到的。
那些年里,她似乎总是忙碌。她何曾想到过日子也会长得没有边际呢?
最近一两年来,她开始不断地想起老头子了——不管再怎么累人,他还是有呼
吸的一个活物。他临去的那一年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但还是可以和她说说话的。
他一辈子都活得不舒心,但脾气却从来没有坏掉。也难为他有个好脾气,在他守着
她的那些年里,她才没有失掉指望。
他们的关系不太像夫妻,像兄妹。就因为他不但脾气好,而且年龄也比她大了
三四岁。他们本是远亲结婚,真要仔细论起辈分来,她得叫他“哥”。她也确曾这
么叫过,那是他们刚成婚的几年里,后来就不叫了。再后来,他怎么就变成老头子
了?
他是那么简单平和的一个人。身材瘦长,外貌也比她好看,年轻的时候人们都
说他显不出年龄来。和她站在一起,反倒是她显得大些。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儿。他
毕竟受了那么多的苦。在工地上出过好几次事故,压断了一条腿。后来,还患了严
重的胃病。患病的时候他总是疼得拿手顶住胃部,头部冷汗淋漓,像水里浸过似的。
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他们家那会儿真是穷啊,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他只有在身体状况好的时
候才会胃口大开,但她似乎从来没有满足过他。她那会儿确实贪嘴,而且,似乎对
他有些吝啬。
她怎么就不知道疼自己的男人呢?
如果他能好好地活着,多陪伴自己几年的话,那该有多好。一转眼,他离开自
己已经十多年了吧。时间如自己年轻时候常常摆弄的麻线,缠绕成杂乱无章的一团,
她总是数也数不过来。
那个令她头疼了一世的男人,下世里,还会再见着他吗?
见着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
她现在做梦,经常会梦到他了。
他们搬离陈村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走了下坡路。他们都五十多岁了。她经常
流连在外,总是对他视若无睹。他好像努力过,想改善家庭环境,甚至有一段时间,
总是偷偷地从工地上带点什么东西回来,都是些建筑用材,她也不大留意,只是有
几次看他偷偷地拿出去卖,然后,他就带回一点钱交给她了。她那时候真有点儿心
酸。
他其实是个要面子的人。
但是家庭经济没有根本性的改观。他后来就经常请病假了。看他患病时疼起来
的那样子,她几次都担心他会早早地离开自己。那时候两个孩子也都大了,各自成
家立业,但日子过得同样艰难,时不时地过来伸手。他也拿不出多少钱来。他毕竟
是个小工人。
在孩子们面前没有地位,也是由此造成的。两个孩子也都不是成气候的人。他
们在他面前不提,但私下里总是和她唠叨。他们的父亲,怎么就那么窝囊呢?
离开陈村的时候,他们的家资如此微薄,几十年的积累,也就是结婚时的几只
木箱子,有个放衣服的衣橱,儿子结婚的时候抬走了。他们的积蓄一方面被儿女们
盘剥,另一方面用来给他治病,已经所剩无几了。
搬家以后很久,她都在耿耿于怀。因为同时离开陈村的近百户家庭中,他们家
差不多是最穷的。一个小平车就装了他们的全部家当。她觉得寒酸,一直在催促着
儿子和女婿。
他后来一直在埋怨走得太匆忙了,有一把全新的十字改锥,是他冒着风险从施
工现场“捡”回来的,但他再也找不到了。
这房子分给他们的时候,她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住
过楼房呢。老头子回家说起这事,嘴角的笑意一直都掩饰不住:“这回称心了吧?”
她没有理他。可一连好几个月,她梦里都笑醒好几回。
后来她才发现,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人家。这里的男主人,都在
各个下属单位里苦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了照顾这些老职工,厅里建房的
时候出台了一个规定:凡年满五十岁工龄满二十年又无固定住所的人可以申请住房。
他们家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他们这些人,经历了大半辈子的苦难,对生活已经没有多少野心了。许多人住
进房子里没几年就退休,不到十年间,有的人就去世。像她家老头子这样,在分来
的房子里住了近二十年的,其实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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