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越来越害怕天黑了。

    好几回，星光已经布满了夜空，他看见她还在楼外面坐着——楼下面的石座正
对着她的窗口，石座后面呢，是花圃和杂草，隐隐然有花的香气。花圃被一圈铁栅
栏围裹着，外面是路灯的光芒，穿梭的车辆和人声。这外面自然与屋里不同。

    这里处在一条街道的转角处，常常到深夜里都有下夜班的姑娘和小伙子在打情
骂俏，甚至有出租车辆带着疾风越过街面。这是红尘在暗夜里的留影，肆意而且磅
礴。

    有一次，她还在深夜里跑到垃圾箱那里翻翻检检，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因为
路灯明亮，所以他在楼上看得异常分明。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有收获？

    第二天早晨碰到她时，他朝她特意多看了几眼。气候已经微寒，她戴了白色口
罩。

    看起来，她的生活好像不要什么指望了。因为有时看她呆坐的样子就免不了揣
度，有时与她搭话她也未必理，她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与她脱
离了关系。

    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她有时也在跟人们谈论新事，似乎跟时代跟得很紧。有
一天，她同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太说：“我家外孙女考上研究生到上海去了。哎，
现如今，哪个年轻人还愿意在这里呆着呢？”后来几天，她逢人便讲这话。

    她的外孙女来过一次。他那天下班回来走过巷子口，看见老太太提着好几样时
鲜蔬菜匆匆往回走，她步子很快，像是家里有什么人正在等着似的。到了她家楼下，
他一抬头，看见一个姑娘正在厨房里做菜。她是大高个子，丹凤眼——因为窗户开
着，所以，他看了个分明。

    可也仅只一次，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再没有见其他人光顾她的房子。她在
厨房里忙碌的情形倒是常见。妻子有一天说：“没想到老太太的手脚还那么利索。”
她刚从老太太的房里回来，带着惊奇和羡慕的口气说：“到我像她这个岁数也能这
么健朗就好了。”

    她的房间里有一个男子的黑白照片，就在梳妆台上放着。因为年代久远，照片
已经泛黄了。那男子五十多岁的样子。问她，她答：“就是我家死鬼老头子。”

    他五官很标致，眼睛定定地瞅着人——那个年代，像他这样“保养”得好的人，
大概也很少吧。

    如果再联系他的身世，就觉得很有意思。

    那天，她在厨房里做菜的时候居然哼着歌曲，好像回味起了什么似的——妻子
说：“老太太似乎忘了我在她身边，唱得很投入。”再看她做的菜，居然有一条鱼，
一盘小口蘑炖豆腐，一盘青椒炒鸡蛋，一大盘油炸花生，一盒从蛋糕店里买的小点
心。还有一小壶竹叶青。

    她怡然自得的样子让妻子确实吃了一惊。

    “今天是他的寿辰。这好几年了，每到这一天，我就给他做点好吃的，以前在
世的时候没好好待他，现在，我来给他补补亏空。”

    她说：“老头子在的时候，他们还记着这一天，他走了，他们都装作忘了。可
我记着。”

    她替他摆好了碗碟，替他斟酒，然后还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老头子的酒量不
大，可就是好这一口，每年，我都陪他喝一点。”她喃喃着，神情越来越渺茫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看看我。我总是摸不透他。他这人，脾气虽好，可
也总有不高兴的时候。”

    “这一阵子，我老是刚一睡下就做梦。我估摸着，是我家老头子在叫我了。”

    “奶奶您看起来精神很好，瞎说呢。”

    她突然想起招呼客人来了，妻子连连推脱——她开始觉得难受，想告辞出来了，
又好像有点儿不放心似的，一直不敢离开。

    “他在我这里受委屈大了，估计一直恼着我。要不，早该来了。”她抿了一小
口酒，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我也不怪罪他。我是盼着他来呢。他不来，我也对
他没办法。”

    她似乎慢慢醒悟过来了。

    “我是害怕呢，他多半不来。”她满怀憧憬又充满失落的样子，不太像一个八
十多岁的老人。岁月的力量太过博大而惊人，她已经看着它一点点地吞噬掉许多人。
老头子离开的样子她还记得很清晰，他口里噙着的最后一口气是留给她的——她凑
近他的嘴唇，听他喘息着说：“玉凤，我这辈子，活得可真累。”她原本还以为他
是不放心她呢。

    她有些失望了。她拽着他的手突地一抖，他就被黑暗收走了。她的心里没什么
大悲痛，就是一下子觉得很空。很空。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他可真狠心，虽然明知道她现在那么去想他，但就是
任由她煎熬着。

    “他在那边，可是什么都听到了。”她说着话，似乎觉得有些困，就躺到床上
去了。

    妻子替她掖好了被角，收拾了碗筷，看她呼吸均匀，就悄悄地退了出来。

    夜幕渐渐深了，她睡得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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