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有才是前清秀才,豆庄人,50多岁,中等瘦个儿,长方脸,平常喜光头,穿
蓝布长衫,受雇在老财李必土东院的北堂房,教人念书。念书人,有些不听话或学
习不操心的孩子,他就谱了调调要他们记,因为,王有才会工尺谱(工尺谱是中国
民间传统记谱法之一。因用工、尺等字记写唱名而得名。)。谱了调调依旧不会的,
他常常用竹戒尺击打学生的掌心。竹戒尺击打掌心的第一下不疼,显麻,接下来才
是疼。打人的时候他就唱工尺谱,打一下唱一声:凡、工、尺、上、一、四、五。
摇着头,嗓子有点儿粗沙,也能把住调调不走腔,学生被打得哭笑不是。
因为搞农民运动,在老财李必土的院子里开的学堂就解散了,以后是什么动静
还拿不准,王有才只能在家闲着。
王有才这会儿挑了水桶到沁河边上担水,路上碰见了参加贫农团的贾承怀。贾
承怀不叫他先生,直呼他名字。因为,是一个村庄,也都是近五十的同一辈人,从
开裆到收裆到娶妻生子,眼看着长大了,在乡下,不能说因为识得俩字就拉开了身
份的距离。贾承怀的大儿跟了王有才学识字,他的儿子16岁,和王有才的儿子一样
大,王有才的儿子定亲了,他的儿子却因为家穷还没有定亲,贾承怀觉得是吃了不
识字的亏,立志要儿子跟了王有才学识字。
碰见挑水的王有才,贾承怀喊了一声:“有才,有个事情跟你通个气。”
王有才停下,把挑水的扁担放到两桶上,要贾承怀坐过来,两人相让了一下都
坐到了扁担中间。沁河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流着,两天前是雨天,河水有些浑浊,对
面的河滩地里有人在察看墒情,考虑是种地瓜,还是种花生。种地瓜和种花生都是
土里刨食,无非是为了活命,无非是看看哪一样产量大,收成多。贾承怀从腰带上
抽出旱烟锅子捂了一袋烟递给了王有才,从肩上取下火镰击了两下,青烟从王有才
的嘴里冒了出来,有清淡的风把烟吹散了。
贾承怀把嘴贴在王有才耳朵眼上说:“贫农团要定成分了,成分高的定地主,
是有土地出租,雇长工和短工的,还放过高利贷的,咱村上你觉得谁够格?”
王有才用脚勾过来一块小石片,把烟锅子放上去磕了一下,自己掏了烟布袋捂
了一袋烟,把烟锅子扣住小石片上燃着的烟灰,抿起来用劲抽了两口。舌头舔了一
圈嘴角说:“还能有谁,有本事出租土地的就三个大户。首推李必土,出租地、牲
口,长年有长短工。下一个该是赵保堂,三房媳妇,家中开着豆腐坊。再一个呢,
肯定是王来丑了,祖上开油坊,打小就记得有驮队来驮油饼,现在是衰败了,可瘦
死的骆驼比马大。”
贾承怀搓着脖子上的泥,歪着脖子看着缓缓流动的沁河水说:“贫农团让提供
情况,我琢磨着也是这三户。”
王有才把烟锅子里的烟灰猛吹了一下,烟灰被吹到了远处。看着烟灰四下吹散
了,王有才说:“不过人家也是辛苦赚来的。”贾承怀站起来接过烟袋锅子抽紧烟
布袋,绕了几下绳子插在了腰上,应话说:“咱也辛苦了,却祖辈不见钱。人是说
命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还是春天,天气还有些寒凉,贾承怀还穿着黑袄和黑裤,裤脚上还绑着裹腿,
看上去裤裆吊在大腿板下,人有一股冬天的萧杀气。王有才说:“你回去叫孩子拿
着石板和石笔过来,我写俩字让他记,起码得把村上人的名字记全会写。”贾承怀
说:“你教他学写标语,要他会写:斗地主分田地。”
王有才说:“学字多了,不愁拣出那几个字。”
看着贾承怀走远了,王有才挑起担子往河堤上走。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想近
来村上的事情,看到祖祖辈辈种地的人,脸上挂了一些稀罕的神情。自从贫农团成
立后,平淡的村庄有了热气,这种热气让王有才的心也开始动了。他挑着担子走到
河边上,看到水离古渡口有三尺深,以前挑水弯腰下去,水就舀上来了,左一下,
右一下,调一下膀子回头往家走。现在,水位低了,要放下担子,用扁担勾着桶下
去舀。放下担子,人就有些松懈,把水桶撂到河边往吊桥西边走了一段路,他要去
看看河岸上自己的那一块地种什么好。地不多,有7 分,挨着河,地里的沙大。他
蹲下把手插进田垅里,湿润的沙土给他传输了一阵清凉的感觉。这块地,去年是种
红薯的,今年就不能种红薯了,得换换。他也不想种花生,沙地里不长谷物,还得
考虑种土里结果子的东西。他想了半天也没有得出结果来,往回走路的中间想到了
种棉花。他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得子晚,今年秋天要给儿娶亲,娶了亲,就要有
孙子了,种了棉花好添新衣,续新被,老王家的香火是断然不能含糊的。
挑了水往回走,看到有人准备往墙上写标语,看到他走过来了,要他停下来,
打发闲着的人帮他往回送水,要王有才挽了衣袖往墙上写字。他接过递过来的纸条,
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一行写着:“雇贫掌刀把,说杀就要杀!”一行写
着:“反奸清算,斗老财,想咋就能咋!”王有才思忖了一会儿,从地上捡了根树
枝想把这两句口号改动改动,满脑子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生下八合命,强
求一升难”的古话,自己识得的字里还真是拣不出几个能合住这标语的话。不得已
站起来,朝后抹了一下光头,舌头尖来回舔着嘴角,脑海却是一盆糨糊,不想了。
送出去眼睛,把几个字贴上去看,房屋是土墙,最后的惊叹号要留下一个字的位置,
还得看过去两头儿都要停当。
春风习习,伫立少动,王有才用足了气息,泥墙上一个白印子先点了上去,他
还没有写过这么大的字,两手有些抖,尽量把气压匀了写。两面墙上的大字写好后,
王有才突然觉得,自己没来由的热气终于散出来了,穿着的蓝布长衫,双手用力时
身上渐热,汗水渐浓,但看墙上的字个性分明,丰神异彩,看过去,立马就有了提
升精神的高度。看的人袖着手面对干枯的土墙站着,互相兴奋地笑,王有才也笑,
初春的太阳能巧得把他们的笑融化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要把豆庄掀翻个身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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