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宣传讲解土改方针政策,到调查耕地占有质量、数量及放债情况,大约用了
20天时间。该划定阶级成分时,土改就到了高潮,接下来不几天就要分配土地确定
斗争对象了。
也就是二十来天的光景,贾承怀找了一个半夜时分走进王有才的屋子里。贾承
怀拿着石板要王有才帮助写下刚划分出的几种成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
雇农。”
王有才盘腿坐在炕上,炕上是一领新毡,是另一个姓赵的老财送他的,人家的
孩子也在他名下读书。看到贾承怀来了,也不下炕,把油灯从墙上摘下来放到炕头
上,把几种成分写到黑板上。贾承怀边看着他写,边想着念:“我不是地主,更不
是富农,也不是中农,我是贫雇农,我要掌刀把。”王有才写完了,贾承怀还在念,
念得有些疙瘩,小眼睛不时翻着想,一个成分要看看黑板上的白字,闭上眼睛才能
念出下一个成分。
等着再一遍念完,王有才拿了针挑了挑油灯上的灯花,笑着说:“我给你配上
工尺谱,你唱,就好记了。”
油灯亮了一下,老伴端过来两碗水,很是有些好奇地问贾承怀,“那我家是什
么成分?”
把贾承怀问了个臆症。这两天又有情况,贫农团正在给各户定成分,一户一户
下来,说是按村庄总户数的百分比计算,豆庄的指标是要定四户地主,三户是明摆
着的,另一户地主,还没有筛选出来,但是,就是没有想到王有才算什么成分。
贾承怀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的儿和他的儿一样大,人家就定了亲,自己的儿就闲
着,稍微有那么点儿妒忌地说:“你不是贫雇农,肯定要高,因为你给老财开学堂。”
王有才本来心里正哼着工尺谱,听这么一说,盘着的腿伸出一条来,用手上上
下下捏了一个来回,想到贾承怀是贫农团的一个小头目,自己有恩于他,在定成分
的问题上他是会帮自己的。再说了,自己没有出租地,也没有雇过长短工,春种秋
收,基本上是互相帮工,就算帮工是别人多自己少,但是,自己用学到的“八股文”
多抽时间给人家孩子多教几段就补过来了。要定也肯定不是地主,也不可能是富农,
有可能是中农。突然就想到了墙上的标语:雇贫掌刀把,说杀就要杀!并没有提中
农,由不得出了一身冷汗,把另一条腿也伸展了,看着贾承怀,扶着炕沿把脚伸到
了地上的鞋里,“你心中想着我能定个啥?”
贾承怀看着黑板上写出的成分说:“你给李必土开私塾,受雇他,你吃的是老
财李必土的饭,你又没有剥削,再定我看也不会是地主。”
王有才想了想,在地上绕着走了一圈,把外面的蓝布长衫脱了,要女人接过去,
看着贾承怀问:“贫农团对待中农是什么政策?”
贾承怀翻了翻眼睛,背古文一样想着说:“依靠贫雇农,巩固地团结中农,争
取中立富农,打击恶霸地主!放手让群众斗争,消灭封建地主土地剥削制度,发展
生产,支援自卫战争的胜利。”
王有才“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么第四户地主会是谁呢?”
贾承怀说:“管他是谁,反正不会是你。现在不比从前了,闹翻身就是要穷人
翻身。我记得给李必土扛长工,给他干活吃他的饭,都要规定好碗数,吃一碗不要
紧,吃两碗白眼睛,吃三碗就要发脾气,吃饭比吃他的心还疼。还刻薄得想出了一
条最缺德的奸计,吃饭不能超过半根香的时间。大夏天,他家烧得鼻孔一吹两条沟
的稀饭,烫得喝不上嘴,一碗饭没下肚,半根香就没了,他千方百计压榨咱们穷人,
你说他该不该杀?”
王有才问话不是这个意思,李必土对他来说已经不往心上放了,李必土自己吃
饭都不舍得还舍得给别人吃?他关心的是自己。惶惶送走贾承怀,插上门闩躺在炕
上睡不着想事,他觉得这一次运动来得激烈,有暴风骤雨般的猛烈,他早听大闺女
说了上坡村斗地主的事情,不光是分了田地,把小老婆都分了,分了个净光光不说,
人还被斗死了。还有下坡村的老财,不经斗,还没有往会场上压,人就吓死了,他
留下来的老婆不说大洋埋哪,贫农团的人用了好多方法不开口,有人就想了绝招,
把铁炉口烤热往她头上一架,头发炉圈一样显出了头皮,女人裤裆一湿,啥都交代
了。自己呢,要定一个什么样的成分,四个地主里,第四个会是谁?只有第四个地
主站出来,他心里才会踏实。头脑里挨着村里有本事人数,到底没有找出来,三户
有本事人定了地主。再下来,没有哪个出众,要从心里说,就数自己了,但自己与
地主干的事情不一样,就把一线希望系在了贾承怀身上,千万别把自己定得太出格。
听得过间炕上,躺着的儿子背诵他白天才教他的蒙书:“晴空看鸟飞,流水观鱼跃,
识宇宙活泼之机;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纯之气。”……
诵读声琅琅。
王有才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夜静得月影斜出窗户,才稍稍迷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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