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有才有恩于贾承怀,是前年夏天的事情。那一天在田里干活的贾承怀,突然
晕倒了,他老婆哭着要人抬回村里的树阴下,人躺在地上,摸上去像烧红了的炭块,
有人喊着快找大夫。大夫还在10里路以外的刘家庄,要去接大夫,还得备驴,而懂
些医道的大夫们又很少出门,穷人的命不值钱,得了病,大都是和阎王老儿硬挺,
抗不过去的交命。人虽然烧得厉害,却也有口气悬着,嘴里喊道:“救我一命啊!”
这时候刚下了学堂的王有才拿着竹片子戒尺走过来看稀罕,发现贾承怀的胳臂上有
一根红线,从手腕上往上拉长,他走过来蹲下身子问:“难受?”
贾承怀说:“难受。”
他问:“头晕?”
贾承怀说:“头晕。”
他问:“手臂痛?”
贾承怀咬着后牙关点点头。
王有才站起来四下里张望了半天,想找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看到有一个
小孩端了碗吃地瓜,走过去夺过来照着树下的石头摔下去,一个好碗摔成了三瓣儿,
孩子哇一声哭了,他挥了挥手中的竹戒尺,孩子吓得扭头就跑。他捡起一块碎瓷蹲
下来拽过贾承怀的胳臂要准备下手了,贾承怀缩了缩想抽回手,王有才举起戒尺打
了下去,他快速地唱着工尺谱,只到把有红线的地方打得麻了,才用碎瓷划下去,
一股红血涌了出来,那血黏稠黏稠的。老一些的人说了句:“他是中肉蛇了。”
肉蛇就是血毒,要放了才好,不然红线走到心脏就没命了。晚夕的时候他用铜
钱蘸了酒在贾承怀的背上刮痧,把起了红斑的地方刮出了血印子。贾承怀才长出了
一口气,烧也降下去许多,少气无力地要老婆给王有才做碗高粱面鱼鱼吃。王有才
说:“这碗高粱面鱼鱼我还真想要吃。”
这件事要不是王有才,贾承怀到现在,是地上的人,是地下的鬼,都是两说。
整个一个白天,王有才心事惶惑,他看到贫农们都到老财家去分浮财了,他就
把希望寄托在了贾承怀身上,一个有恩于他的人,到关键时刻也应该有恩于自己啊。
在屋里坐着闲不住,这里拾掇拾掇,那里摆弄摆弄,要不是这运动,他早准备动土
翻修小西房了,儿子娶亲,他就准备把洞房定到小西房。现在却没有工夫弄这屋子,
整个豆庄热血翻腾,找人都不好张嘴。他坐下来眯着眼睛瞧窗外,天空下窗外有一
棵老槐树,树有百年的树龄,早被雷击了,树也干死了。离它两米远的地方有一棵
小槐树,是老树的根延伸到那里长出来的,也有几年了。往远望,过了沁河,是山,
山体重峦叠嶂,恰似劈面而立的一幅山水画屏,山上有一些树一些石头,依然保持
着冬日特有的苍黄。飕飕的春风中,山上的绿还没有挺出来,还掺杂着褐黄色的枯
槁,更见不到别的什么颜色。仔细看能看到一些杨树上有吐出的杨絮,像虫子似的,
飞绕得眼睛闪闪烁烁。
儿子也跟着出去参加热闹了,老伴在屋子里撕棉花籽,他没来由地拿了竹戒尺
敲着小西屋屋檐下竖着的一根椽,哼一首大戏里的入洞房唱词:
一根檀香木,
雕刻金马鞍。
新人入洞房,
四季保平安!
就在这时候儿子王满屯涨红了脸蛋儿跑进了院子,对爹说:“咱家定成分了。”
王有才激动得站起来要儿快说。
儿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是地主!”
王有才拿起竹戒尺照儿头上一拍,说:“不可能,想是你听错了?”
王满屯说:“没错,我跟了人去分浮财,有人喊我,你也是地主,你还有脸跟
着分浮财。”
王有财说:“咱家没有放过一分一厘贷,没有人给咱扛长工短工,就算有人帮
咱工了,你爹我也给他儿吃夜饭了,谁就把咱定了地主?”
王满屯坐在地上,突然地就哭了。
王有才说:“你哭啥,大孩子了,你哭啥?”
王满屯说:“啥都不哭,就是肚子里憋屈,比起老财来咱家要啥没有啥!”
王有才起身往外走,村里的人乱吵吵地到处奔波,有人分了粮,有人分了缸,
还有人分了老财家闺女的衣裳,红红绿绿地披在身上,看上去像正月十五闹红火走
散了的人群。王有才谁也不找,就单单从人堆里找贾承怀。他找到贾承怀的时候,
看到他正把一堆家什分堆儿。贾承怀看到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拉了他走到
对面一座房子的山墙下。
王有才急着问:“这成分到底是咋定下的?”
贾承怀说:“我还顾不上去找你,就咱豆庄村,你数数,挨个儿数数,你说除
了那明确的三户,再找还找不出来,好歹你是穿蓝布长衫的,你当过秀才,就这就
比一般人高,有人就提了你,你就排在了第四。”
王有才张着嘴想要说话,话在喉咙眼里哽着,不知道从哪里说是开头。就听贾
承怀说:“你先回去,别让有人看见你了,也一时兴起去分了你的田产,都是几辈
子没有见过财物了,眼红了,你那点东西,经不住折腾,我一会去找你。”
王有才脑袋里的热浪腾起来,糊得不知道方向了,懵懂走到自己的院边上,蹲
到地上。他向来是不习惯蹲的,他一个文秀才,哪里能和庄稼人一样蹲?他现在顾
不上了,想着自己要是一个普通庄稼人倒好了。
不大会儿看到了走过来的贾承怀。他站起来,脸上因看到对方而有了点人气,
急着说:“你说我这人财两无可图,就凭了蓝布长衫定个地主,你说就不能改正了?”
贾承怀满怀心事,有心事藏着却不能说出口。贫农团定着明天开公审大会,五
花大绑了地主在旧戏台上斗,斗完了,群情激动时,有可能出现镇压,这镇压的事
情一但发生,地主们就没命了。贾承怀不能说,也没有胆量说,贫农团要求羊群里
赶狼,人都是见肥就咬,相比较说,王有才也是吃过剥削饭的人,村上哪一个读书
的人没有挨过他的手掌板!他来是想说,定地主不是哪个人能决定了的事情,是有
人提出来,有人捏合,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的。一池水,一棒打不开窟窿,问题坏
在不是定了你地主,是有四个指标,要是三个不就没有你的事情了。
贾承怀说:“我也争了,但是,不顶用,来不及改了。”
王有才说:“啥就来不及改了?”
贾承怀说:“地主呗。”
王有才说:“是谁提说了?”
贾承怀说:“我给你说了,你可不许去找他,你要把事情弄大了,我想帮你翻
案都怕是插不上嘴了。我告诉你,是你的本家兄弟王有喜说的,他说,跟你借过两
斗玉茭,还时给了你两斗二升。多二升就是剥削。”
王有才扭转身不看贾承怀,他觉得自己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件事情上倒要求
他给自己说好话?当初借我玉茭时,是夏秋交接时,自己家里的粮食也不够吃,把
自己要吃的粮食借给他,自己贴了老脸和李必土借了两斗,人家看在教学的面子上,
放利一斗二升,利算是小了,怎么就不懂人情世故到这步田地呢?况且也不是我要
了那利啊,当初,本家兄弟也是知道的,真就看到财物眼红了吗?坏人都是出自身
边,可就没有想到是自家的兄弟!扭转身的同时想到了两句诗:“只形孤影孑然去,
留与人间是爱肠。”这两句诗的背景有很深很深的隐情,但也有他自己的一种傲气,
自己人财两无,我看你贫农会能弄我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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