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斗争会是第二天上午开始的,贫农团的人和村里的人来五花大绑王有才。看到
王有才脱了蓝布长衫,一身短打扮,他好像知道今天要做啥似的,很利落地坐在院
子里的石头上等。看到人群蜂拥过来时,他站了起来,双手下了狠劲折断了那根竹
戒尺,他准备好了要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人,她哪见过这架势,早瘫在了屋里
的地上。
贫农团的人却隔过他走到了屋里,三下五除二把王满屯绑上了。王有才觉得弄
错了,一个16岁的娃哪里懂得剥削?要剥削也是他啊,想挤过去阻拦,被人群撞得
东倒西歪,等人群松散了,王满屯喊着“爹”的声音也细了下来。
王有才一天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进会场去看看,贫农团的人不让进,他茫
然返到自己的屋门口,看到自己的女人在地上拔不上气来,光是小口喘着气,走近
火炉看了看火也灭了。一早起来,他要女人给自己做一碗高粱鱼鱼,光顾着自己吃
了,想着自己吃了好往高台上站,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去成,儿却顶了他。儿
还没有吃饭,16岁的娃经饿,但不经吓,一饿一吓,满屯吾儿啊,你怎么受得了呢!
肚子里窝了火就冲着女人发过去,“你一个妇道人家,坐在地上像什么话?你起来
把火给我燃了,做高粱鱼鱼,我要给吾儿满屯去送,他替父受过,就算是要杀,也
该我去受死啊!”
地上的女人望着屋门外,院子里的两只鸡很不消停地走着,这多姿多彩的春天
里,村街如同伸展四肢长卧的驴一样懒散,而村庄的人们却像公牛一样群情激昂。
鸡们低下头叫两声儿“谷谷”抬起头左右环视一下,地上的女人拿了地上的笤帚扔
过去,喊道:“我要你吃,我要你不懂得人情光长了吃肚!”
王有才噔噔几步走出了院子,坐到了老槐的树桩前,眼睛里盯着离他两米的小
槐树,心口开始疼,疼得受不下了,嘴里哼着工尺谱,仔细听,配着词儿:我不是
地主,更不是富农,也不是中农,我是贫雇农,我要掌刀把!
傍晚的时候,王满屯的尸体被抬了回来。王有才看到人们涌过来的时候,返身
回到了屋里,他不敢多看一眼,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会倒下去。儿子王满屯的尸体
就摆放在院子里,他觉得靠墙的脊梁上冷风飕飕如小刀子刮一样疼。一天的泪被春
风吹干在脸上,眼睛像枯井一样不再往出涌水了。
贾承怀也是傍晚过来的,看着院子里王满屯的尸体,“扑通”跪下了。他低着
头说:“我是想救你的,你救过我的命,你总算是活下来了,就算是你恨我,我也
还了你的命,这不是我想的最后结果,你要是想出口气,就来打两下。”
王有才想扒开窗户纸吐一口痰出去,到底是隔着窗户轻声说了句:“你绝了我
的后,我还是要感激你。我要是和那棵老槐一样死了,就好了,它根不死,现在,
根都死了,人到底不是树啊!”
1942年的这一场运动,后来有人总结了一段话:如黄河之水向东流,主流是对
的,方向是明确的,但碰了三个暗礁,打了三朵浪花,淹了两岸一些青苗。第一朵
浪花扩大了打击面,把一部分中农当富农对待了。第二朵浪花损伤了一部分工商业
户。第三朵浪花是杀了一些不该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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