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任氏是经陈雨晴的提醒,才猛然意识到儿子已长大成人 .“十年媳妇熬成婆”,
任氏兴奋得腮边挂泪,下巴颏差点笑掉下来,她乐颠颠地对盲姑说,我好糊涂哩,
你兄娶我时才多大?不也只有16岁多一点嘛。我是该娶儿媳妇了,我可苦到头了。
盲姑脸上红晕未退。向嫂子述说侄儿如何惊艳如何窥浴毕竟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
相对于任氏来说,她脸上的喜悦就不见得生动,还有些恻然。她知道,守素一旦娶
了媳妇,就会像她那早逝的兄长当年娶嫂子一样,不可能经常到她身边来闲聊,来
磨蹭。但作为姑母,她何曾不希望陈家后嗣有人,财丁兴旺呢?
是该讨媳妇了。母亲的提议无疑正合陈守素的心愿。自从那日西厢窥浴,陈守
素就对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他已经懂得把注意力从女人的脸上转移到别的更富诱
惑力的部位。这一根本性的转移,就熬不住要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渴求,一渴求就盼
着有人来提亲。女人,真太微妙,太美妙了!邻居阿木刚“出花园”就讨了个水灵
灵的媳妇。那媳妇经常到古葵泉井挑水,务必从巷口经过。初来时见她还面黄肌瘦
的,可不知阿木这三几个月如何将她弄将她养的,脸色竟然日渐润泽,挑水时胸脯
鼓鼓,一颤一抖地揪人眼,屁股圆圆一歪一扭地撩人心,这弄媳妇准是一件顶有趣
的活!他总想着盲姑怀里那一片灿烂,耳际总是响起盲姑撩拨洗浴水时淙淙的响声
……母亲请媒婆到家里来相门风的当天夜里,他兴奋得一夜无眠,天将亮时双眼一
合,裤子便湿了一大摊……
事情很快地就有了眉目。在媒婆介绍的好几个对象中,陈守素首先选中许厝村
许秀才的女儿。这并非因为许秀才过去与家父有过一些往来,而是因为许小姐有一
个与别的女孩不同的较为时髦的要求——相亲。敢于提出相亲,陈守素就打从心底
里佩服,这女孩想必不仅有些姿色,更有些新头脑。相亲时间和地点很快就定下来
:明天上午八时在店仔头大成号门口。
店仔头是潮澄饶三县交汇的集市,为半日墟。从上午八时开始聚集,到午后一
时许散市,这热闹起来的劲儿可要比潮州府城还要疯好几倍。市区又小,从北门至
南门是一条二百米的小街,从东门到深田仔又是一条二百米的小街,十字儿摆开,
炸个响屁都比雷难听。这可真是八面来风。上至汕头庵埠,下至饶平东山,内及枫
溪浮洋,外延莱芜南澳,方圆数百里的人都疯着劲儿往店仔头赶。人满为患,这一
景观被店仔头表现得淋漓尽致。其实,店仔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出产。“所出不如
所聚”,各地名产,居然如源源泉水攒着劲儿往这方小市镇欢聚而来,密密麻麻地
摆满大街小巷,高店地摊。这边是凤凰山的鸟嘴茶,畲族村的畲饿粉,那边是苏南
的卤鹅肉,东里的炖狗肉;前排的是南澳鲜鱿、大龙虾,莱芜紫菜,后排的是汕头
埠来的牛肉丸,澄海的猪头棕;枫溪白瓷、三饶菜脯,黄岗腩尼花生,南洋钱纸香
烛,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俗话说“百货合百客,阿姆合阿伯”。这店仔头所以热
闹空前,就在于经营者自觉地信奉这一宗旨。你说这小镇什么没有?别的地方有的,
它都有,别的地方没有的,它也有。譬如做猪生意,买卖猪崽、肉猪、母猪、零售
猪肉、猪红、猪皮、猪毛……这些不怪,但专门为养猪专业户开设的两个特殊服务
项目,别的地方就没有。一是明码实价的卖卤味死猪肉,并且声称非死猪肉不卖。
店仔头周围乡村养猪户极多,几乎每天都有病死的猪,弃之可惜,就折价卖给死猪
肉店。店家一眼能看出死因,暴症恶症他也不买不卖,无大碍的他就收下,加足香
的辣的佐料,卖给穷人,穷人命贱,居然没有谁吃出人命来。二是卖刚出娘胎的小
猪崽,美其名为“猪仔花”,专门服务于养母猪的。东家的母猪年轻,奶足,生崽
却少,西家的母猪年老,奶水不多,生崽却多,这就需要一个“计划生育”市场来
协调,使母猪都能优生优育……店仔头大成号是间专门卖小食的店子,是老字号,
所以谁都知晓,即便不曾赶集市的人,也都耳闻或品尝过大成号的糯米钱和咸甜双
料包子。
陈守素小时候跟父亲来过好几次大成号。父亲曾经在这里卖字卖灯笼,摊档就
设在大成号斜对面那一间归去来杂货店的一角。他对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都
了如指掌,所以一早就来到大成号门口等着,把母亲和媒婆远远地抛在后面。
大成号的生意出奇地好。一开市就热闹起来。陈守素越站越不自在。一个大活
人,挡在店前既不买又不走,少不了招店家的白眼。好不容易盼到媒婆的影子,他
就沉不住气走上前几步,又急忙回到约定的第二根石门柱前。可这一走开,石柱前
的位置就被一个麻脸汉子占了。麻脸汉子手里捧着一大盘米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
咽,酱黄色的猪油涂得麻脸光彩夺目。陈守素见了,就不好再靠前,呆呆地站着,
又横遭麻脸大汉一个鄙夷的白眼。他的自尊心一颤,就转开身来。一会儿就被母亲
拽住了,二话没说地离开了大成号……
第二天,陈守素又捧着一本又黄又破的书坐在门槛上心不在焉地翻着,媒婆就
来了。
哟,读书兄又读书了。媒婆跨过门槛,骚情地摸了一把陈守素的头脸,叫陈守
素一阵恶心。媒婆徐娘半老,浑身水粉味,连手指头都带一股又酸又香的味儿。陈
守素脸上痒痒的又不愿走开,只好一旁站着,一只手不停地搔脸颊,只见媒婆嘻嘻
笑着对母亲说,昨天,昨天那个许小姐,相错了人,把个读书小生误认作个麻脸大
汉,真笑死人!陈守素不听则已,一听火就往脸上升,又抓了自己一把热脸,就扭
头到抱朴斋来了。
盲姑陈雨晴这时正独个儿发闷,听到陈守素的脚步声,就绽开笑脸问,亲相中
相不中?
不中,谁稀罕!陈守素咕噜一声。
哦?嫌人家姑娘不水灵?盲姑又问。
也不。人家错相了个麻脸。陈守素暗自好笑。盲姑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说,
那就再相一次呗。
也不。既然没有好彩头,就算了。陈守素喝了一口茶,又说,那许小姐也太有
心计了,约好相看的,自己却藏着,让俺空等,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陈雨晴听了,微笑不答。陈守素就坐下来,陪盲姑喝茶。这茶叶是著名的凤凰
单丛茶。虽不是上等品,但仍然香溢四座。盲姑独饮时,用的是一只大型号的孟秦
罐子,也不用杯盏,就对着长流吮。陈守素以前想喝盲姑的好茶,总得自己备只杯
子,斟出一杯来喝,可如今他不,接过盲姑的罐子,也噙着长流吮,倍觉津香。
心里不快,口也特渴。陈守素一口便将茶水吮干了。书斋堂上,又是达爷在掌
炉。陈守素就捧着罐子到堂上来添开水。达爷是陈守素五服之内的叔公,本该让人
敬他三分,但达爷为人刻薄,村里人背后都说他苍蝇飞过都要咬一腿,所以谁都避
他怕他三分。陈守素不想沾他,本来想添了水就走开,偏偏这水是刚加上的,没有
开,他就只好耐着性子坐下来,听达爷高一句低一句地谈国事。饶村就数达爷见多
识广,又有个儿子在县里当差,所以在村人面前,他总摆出一副绅士架子。在座的
还有乐得轩的细爷,刘厝宅的老幺,福生堂的大舍等一班闲人阿舍。达爷今天的话
题与往日不同,说的是国军在芦沟桥与日本人打起来了这么一个叫谁听了心头都热
热痒痒的话题。尽管说者听者谁都弄不明白这芦沟桥到底距离饶村的九溪桥有多少
天路程,但谁都知道那是跟饶村一样的皇天厚土!达爷说,今天日本人可以打过芦
沟桥,说不定明天就会打到九溪桥来。既然北平烤鸭日本人要得,店仔头的死猪肉,
糯米钱也照样会惹日本人的口水。这么一讲,陈守素就忘了添茶水,也忘了往日对
达爷的嫌恶,倒是对知晓天下事的达爷生出许多敬佩和羡慕来。
茶客们正围达爷说个没完,达爷的老婆邢氏就进来扰混,说芒村娘家阿兄来了,
有要紧事跟他商量。这一来扫了大家的兴,陈守素才想起手里的孟秦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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