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不清是因为对许小姐那一番又可恼又可笑的捉弄而故意跟她赌气,还是因为
对达爷刚刚产生的新的敬意而爱屋及乌,陈守素居然孩子气地一口答应下达爷提说
的婚事,并且风风火火地将邢氏娘家的侄女邢若云娶进了陈家。
新婚之夜,对女人既陌生又急切的双重心理教陈守素一进洞房就显得手足无措。
新娘子石雕像般地坐在床沿上露出满脸复杂的表情。饶村一带娶新娘没有盖红头巾
揭红头巾的习俗,正因为没有红头巾陈守素才不敢正视,才怯怯地感到新娘子脸上
有一层坚硬的外壳叫他不晓得如何对付如何亲近。邢若云今年22岁,比陈守素要
年长6 岁。这年龄在早婚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确是到了非嫁不可的时候了。所以陈
守素将她对这场婚姻的急促完全理解为年龄因素。待到红烛下细读她这张不算绝色
却异常端正的脸上复杂的表情,才猜测到会有别的什么原因。既来之则安之。既然
双双入了洞房,余下的文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这一点陈守素毫不犹豫也毫不
含糊。新娘邢若云尽管满脸惶惑,尽管心里一直不把陈守素当如意郎君,但对新郎
的进攻也取一种宿命的认同。于是,洞房里便充斥着新郎新娘共同弄出来的声音。
新娘是一只难解的谜,新娘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新娘是一座难攻的堡垒,新娘
是一个难剃难理的大胡子头!陈守素几乎用尽心智也没有把新娘对付过来。邢若云
虽不撒野也不对抗,但自始至终采取的不配合政策已经教毫无经验的陈守素挹汗都
来不及。这一场持久战从客人散去洞房归静一直苦战到鸡鸣破晓都还不见分晓。一
次次的失败使陈守素心烦气躁,差点弃械服降。当陈守素第七次从邢若云身上滚下
来时,他已冷汗透背,腹中空虚,就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气爬上去了。16岁的他居然
第一次产生自卑自贱的心理,居然有了抱头痛哭的冲动。晓月如霜,凄冷地投进温
热的窗棂,疏枝淡叶,墨染般的竹子拥住窗外一角欲曙晴天。不远外,一对发情的
猫儿在歇斯底里地欢叫,激越凄厉而又痛快淋漓。缓过了气来的陈守素仰躺着,睁
着一对不肯服输的大眼睛对着眠床的天架,入神地听着猫声、竹声以及新娘不无疲
惫的喘息声……他侧过头来,眼前就有了比俯身面对时更加清晰更加突兀的新娘的
胴体的轮廓了。面对这美妙绝伦的胴体,他竟然想起了猴子窥月的故事,恼羞成怒
地一跃而起……他没有再蛮干,他直愣愣地瞪着新娘,脑子里却闪电一样映过盲姑
的身影,映过那个黄昏那幅永恒的风景:白如雪,红如丹,突峰陡坡,光彩夺目…
…重新恢复的体力,重新鼓起的信心,支配着稚气未脱的陈守素,牵引着热血沸腾
的陈守素,在邢若云宽阔无比峰峦相接的领地里寻觅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起
来,爬雪山,过草地,飞越天堑,探骊得珠……疲惫不堪的邢若云懒得再抬起沉重
的眼皮,近于鄙夷地朝进行第八次冲刺的新郎哼了一声。蒙眬之中她竟然觉得天地
渐宽,身子翩然翼然,春风化雨,如沐瑶池,如坠幽涧,飘飘忽忽中有一缕浮云出
岫,若柔丝拥满情怀……一种由微弱而激越而澎湃的声音渐渐地盈满新房,同腔不
同调地一再重复着两个人共同的创造……陈守素一举成功。这初夜的刻骨铭心不仅
仅在于对女人的征服和征服的快感,更在于对老子所言的柔弱胜刚强的顿悟。这人
世间,许多事情都强硬急躁不得,包括对女人……
陈守素新婚后第一次走进盲姑房中,正好碰上盲姑坐在修妆台前玩龙银。玩龙
银是母亲任氏传授给盲姑消磨时光的办法。记不起是哪一年的事了,反正是父亲逝
世之后的事,也是盲姑发誓不嫁人之后的事。那天夜里,春潮荡漾,春夜缱绻,年
轻的寡母坐在灯前,把手里一叠龙银搬弄得叮当响,陈守素探出头来,不解地瞅着,
盲姑坐在母亲身旁,脸挂珠泪。只听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做女人难,没有男人
的女人更难。她对盲姑说,夜太长时,搬一叠龙银,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就会觉得
家里有钱日子好过心里踏实……打从那时候起,盲姑就承袭了母亲这一独创的消磨
时光的办法。在陈家长大的他,也就知道,每当这叮当声响起,就会有一个不眠之
夜陪伴着她或她,就有许多愁绪凝聚在她或她的眉头,心头……陈守素悄悄地在一
把椅子上坐下来,他也同样眉结不开。显然,新婚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欢乐。
陈雨晴尽管看不见陈守素的表情,但从他那低沉的说话声中,她便知道他的心
境,见到他的愁眉。看不见尘世万物的人心智往往要比明眼人高出一筹。雨晴的料
事如神和善解人意不仅令陈家上下叹服,甚至饶村人都称她为“仙姑”。邻近的婶
姆,阿姐阿妹,每当有什么难解的心事总喜欢悄悄地找“仙姑”聊聊。盲姑不算命
不占卦,而是以一颗平常心去权衡平常事,事无巨细,有问必答,或解惑,或规劝,
或宽慰,总会给登门求教者一个爽爽的回答。
姑,若云她,嫌俺穷。陈守素怯怯地说。
她闹了?陈雨晴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闹,也没哭,却嘲弄我。陈守素如实说,16岁的他确实不晓得如何整治自己
的女人。
没哭没闹就好,我们家确是穷。她说。
家中无钱无粮,还过什么日子。圣人为腹不为目,何况我等?陈守素说,显得
少年老成。
雨晴“扑哧”一笑,说,阿素你生不逢时,一肚子文墨,可惜用不到地方。
陈守素恻然地说,坐着挨饿,总不是办法。
陈雨晴就摸索索地把刚才搬弄着的一叠龙银掏出来,分出三枚递给侄儿。
姑,这龙银,可不是用来花的。陈守素双手一挡,还是接下了。
家里没米下锅,还有什么不能花的?阿素,你是该出去找条谋生的路了。邢家
在芒村是大户,新娘没受过苦,难怪她。你呀,成了家就与过去不同了。做男人的,
得有养家术,才有治家威。陈雨晴慢慢地说着,就拿起茶壶吮一口,空壶发出一声
怪叫。陈守素接过来,到堂上添水,才发现里面没有茶叶。
堂上水是开着,茶瓯里却不见茶叶。达爷正全神贯注在看一位卖春联的后生在
堂上席地挥毫。年关将至,又到了花钱的时候了。陈守素这时节对春联毫无兴趣。
自从父亲去世,他家每到除夕,总是由他买张红纸,自己糊乱写上两副对子,一副
贴在自家门上,一副贴在抱朴斋大门,一年一度也就过去了。
回到房中,盲姑却问:堂上来了什么人?
陈守素就答,有一个卖春联的后生,达爷在考他的道行。
这年头,只要能混碗饭吃,什么活都有人干。盲姑说,话中有话。
陈守素听了,闷坐着。静悄悄中,达爷就来到门口,嘻嘻哈哈地说:都说盲姑
做的对子能接福迎祥,今年看来是个孬年,盲姑你给我出一副对子,我让这位何师
傅写了贴门上兴旺兴旺。达爷说着,就走进房来,刚坐下,又伸手去抓桌上的茶叶
罐子,见是空的,才撒手一笑。陈守素看在眼里,心里难受。距离到店仔头取利息
还有八九天,这抱朴斋的茶炉是非熄火不可了。其实,这年头能填饱肚子的人就不
多,能像达爷这样天天要喝功夫茶的就更少了。
盲姑脸上的表情一直很难看。尽管达爷搬动罐子的声音极小,但她还是听到了。
这心里一打紧,对子就半天没想出来,倒是陈守素灵活,说刚才盲姑已为我吟了一
对,达爷你让何师傅过来,先写了给你。达爷就回堂上去了。陈守素小声对盲姑说,
《乡礼辨览》上有的是现成对子,你随便念一副打发他算了。
盲姑笑了笑。这时,何师傅就过来了。
何师傅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很知礼地立在盲姑的房门口。达爷捧着春联纸,煞
有介事地侍立一旁。盲姑憋得两颊微泛桃红。她转过一半身来,吮一口茶壶长流,
嘴唇优雅地抿了抿,双手捧着茶壶规规矩矩地抱在小腹前,神态安然超凡脱俗。
“花香入座春风蔼,瑞气盈门淑景新。”她一字一顿,音调和谐清丽,就像在
唱一首歌。这“花、蔼、瑞、新”四字,正应了达爷四位千金的名字。
达爷连连称妙。何师傅就从达爷手里接过红纸,席地挥毫起来。真是笔走龙蛇,
峰回路转。何师傅还未收笔,陈守素就连连赞叹起来。
盲姑也笑着说,古人称诗仙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何师傅这字写得
如何我看不见,可这气势,我倒是领略一二了,真雄风也!
达爷也称是,说何师傅你卖字事小,今日能结识我们盲姑才是大幸,这润笔费,
可就免了?何师傅果然就没有收达爷的润笔费。
盲姑替达爷难为情,摇头浅笑道:何师傅大器大度,今日卖字为生,真是大材
小用。
哪里哪里,盲姑过奖了。何师傅收了笔墨,只是迟迟不愿离去,借着与达爷搭
话,双眼四处张望,一直到出了书斋门,还屡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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