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守素重操父亲旧业，做起灯笼生意来。这完全是受卖春联的何师傅的启发。

    “正月灯、二月戏”，这是潮汕千百年沿袭下来的习俗。每年春节，千家万户
都要挂一对红灯笼，祠堂、神庙也要挂红灯笼，以示喜庆吉祥。这饶村一带，从店
仔头正月初一始，以村落姓氏鳞次排下去，每天都有举行盛大游神活动的，圣驾到
处，是必定要张灯结彩，礼炮相迎的。特别是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则不分村落姓氏，
都各自为伍，每户出一盏灯，男男女女提到灰埕口集中，浩浩荡荡从村里出发，到
田野里绕一圈回来，叫作游灯，祈求五谷丰登。故此，这制灯笼的生意就很好做。
但陈守素一想到父亲苦苦供他读书，如今却连混饭吃的本领都没有，只好重操旧业，
就觉得害臊。

    当陈守素赶制出第一批灯笼，并且在店仔头开始摆卖的时候，已经是旧历的年
底了。天寒地冻，北风凛冽。陈守素挑着一担乒乒乓乓的灯笼，一早就来到大成号
对面那间归去来杂货店。归去来的老赵，是陈守素父亲的朋友，以前容纳他父亲在
这里摆卖，结交甚笃。见陈守素挑着这么多圆的、扁的、鹅蛋形的各式灯笼，就知
来意，马上腾出一个小角落，让他摆开了摊子。见他冻得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战，一
对耳朵红得像染了红丹，心里就一阵怜惜，端出一碗热粥让陈守素喝了，一叙起旧
情，老赵就生出许多感慨，对陈守素也就格外地关照了。

    饶村人买灯笼不叫买，叫写。写一对“大河”，写一对“大布”等等，可见对
写字的功夫要求极高。陈守素字写得极棒，灯笼坯也做得精巧，线条流畅，肥瘦适
度，加上桐油上得匀称透亮，所以开市第一天就吸引了不少顾客。老赵频频向熟客
介绍陈守素父亲的名字，就被许多老熟人赞许起来，都道是“老字号”，灯笼了得，
被围观的人一夸，陈守素就来劲了，心里一热呼，脸上也就焕出光彩。他右手捻笔
管，左手握住灯笼脚，笔毫顺行，灯笼逆转，双向运作，手不停也不抖，眼不闪也
不眨就将“陈”字写满灯笼的半个圆，将“忠顺世家”排满另一半，疏密有致，力
透纸背，一对大灯笼只需片刻工夫就写好了。

    正月十五这天，陈守素的生意特别好。一开市就围上好几个顾客，带来的灯笼
或成品或半成品都一会儿就写完卖光了。这种行情是很出人意料的。时值日寇觊觎
潮汕，虎视耽耽的１９３９年初。汕头海面日本军舰到处游弋滋事。南澳岛已多次
落入敌手。不久前又传凶讯，一艘英国轮船在汕头海面遭日潜艇拦截，船上270 余
名南洋华侨惨遭杀害，所有货物均被洗劫一空……山雨欲来风满楼。饶村这一著名
侨乡，更因为日寇破坏了海上交通，切断了千家万户的“侨批”来源而益发穷困、
恐惧和失望。而正月十五这天所以市上的生意都好起来，倒不是元宵节已经到了，
是因为店仔头最大的一家批信馆“万昌隆”近日通过陆路，历经千难万险为侨属带
来了一批批信。今早开始兑批。有道是“番畔银唐山福”（番畔、东南亚诸国的俗
称；唐山，即潮汕）。更有一首歌谣这么唱：“批一封，银二元，叫妻刻苦勿愁烦，
叫儿着读书，教伊勿赌钱，田园克苦种，猪仔哩着饲，待俺赚着银，归家来团圆。”
灾乱年月，既有番畔银来了，尊例张灯结彩，祈求两地平安，五谷丰登是必不可少
的了。

    陈守素今天最后接的一宗生意，竟是许秀才为许氏大宗祠定写的大灯笼。许秀
才刚刚从“万昌隆”兑了批款，来到归去来店前，见灯笼早已售罄，正踟蹰间，陈
守素就看见了，爽爽朗朗地叫了一声许世伯。

    许秀才回过神来，想起了陈守素的父亲，也就想起不久前那一桩不愉快的相亲
事，脸上飞过一丝尴尬。但毕竟是故交，便亲切地上前，道明了来意，陈守素一口
便答应下来。说尽管家中所有的灯笼坯子都已“名花有主”，但马上回家，赶制两
对送给世伯也许还来得及，并约定下午晚饭前亲自送到许厝大宗祠。

    许秀才就格外高兴，夸陈守素几句，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说小女要三盏不
着字不上油的手提小灯笼，未知能否也赶出来？陈守素听了一怔，知道这“小女”
者谁，便一点头，答应下了。

    匆匆收了摊，陈守素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家，也顾不上吃饭，就马马虎虎地先
把别的定货赶出来，吩咐母亲下午在抱朴斋守着，按名册让订户自来认领，而后，
就专心致志地为许秀才赶制那两对“大河”，为许小姐赶制那三盏不着字，不上油
的“鹅蛋灯”了。

    陈守素与许小姐失之交臂，后又草率地娶了邢若云，但他并没有完全将许小姐
忘了。到归去来跟老赵一闲聊，竟然招来老赵的一番慨叹。原来许小姐那日就藏在
他的店中相亲的。这亲相成没相成老赵并不知情，但许小姐出众的相貌，活泼伶俐
的模样，却让老赵不能忘怀。知道陈守素错失良缘，就摇首顿足，骂他不该耍孩子
脾气，丢了芝麻抱冬瓜。骂过了就把许小姐生得如何秀气，举手投足如何得体，谈
吐如何高雅夸了一通，直说得陈守素意马心猿，心痒痒地不知怎生了得。

    所以，今日一与许秀才见面，陈守素就没来由地亢奋起来，坐在小凳上做活，
一双手就特别地灵活，想象力就异常地丰富。篾条曼舞，丝纸云裁，或织坯，或著
衣，皆得心应手。他的眼前，总是闪烁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断地把这幻觉
充实，同时调动所有读过的诸如《西厢记》、《红楼梦》中关于美女的描绘文字来
修饰编排……冥冥之中，他仿佛意识到给许家制作这批灯笼，给许家送这一趟灯笼，
对他今后的人生将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将会有许多故事因此而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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