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踏着落日的余晖,陈守素走进了许氏宗祠。这是一座很具特色的潮汕祠堂,单
门一体,四进格局,每进前后依次增高,门前灰埕开阔,对门立一照壁,壁上塑一
巨幅嵌瓷图像,夕阳下分外光彩夺目。陈守素不由自主地走近前欣赏起来。儿时总
听说许厝祠堂的嵌瓷如何如何精美无双,今日一睹,果然名不虚传:画面上塑一巨
型的木船,船楼高筑,风帆如帜,这就是潮汕先辈们出海货运,过洋谋生的双桅红
头船了?海浪碧蓝如缎,海滩铺金晒银,烟笼沙堤,绿柳垂苕,远处码头上有搬运
货物的船工在劳作,近处浅滩,有螃蟹、弹涂鱼、龙虾在爬行在翔泳,浅水中海带、
海蜇、紫菜在曼舞;左上角“一帆风顺”四个隶书大字突出了潮汕这一方与海紧密
相依的土地共同的愿望;而这所有的一切,都用一片片薄如指甲大小不一的瓷片嵌
塑而成!陈守素赞叹着,却被一串女孩子的笑声惊住了。他回过头来,见堂前仍空
无一人,便大胆地登上台阶。门前的石狮警觉地对他睁眼裂呲。天井整洁,中厅严
然,一座雕刻精细、金漆辉煌的祖龛靠堂壁立。陈守素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灯笼,寻觅着挂灯笼的位置,又觉多余,就莞尔一笑。这时候,他就看见左厢圆门
钻出一对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来,笑声也就随之再度响起。陈守素怔在原地,一
动不动。他看着那男的不停朝他做手势,大意是叫他别声张别走动。旋即,又有一
少女摸着门径追了上来。陈守素顿觉眼前一片明净,满堂宁馨。眼前的少女,尽管
被一条黑纱巾蒙住了双眼,但那一团微泛桃红的脸蛋,那一张笑出酒窝子来的嘴巴,
唇红齿白,银铃婉转。那身腰,上着白绸衣,下着天蓝色短裙,随着蹒蹒跚跚的碎
步,摇曳若柳,婀娜似荷,浓密乌亮的齐耳秀发上,压着一只白蝴蝶随风轻舞,若
即若离……
咦……陈守素一惊,差点叫起来。他木偶一样被那男的轻推着,一个踉跄就立
在白蝴蝶少女跟前了。这时,他才理会到,他们仨是在捉迷藏!傻兮兮地不知怎生
了得,正想躲脱却来不及。白蝴蝶已经将他逮住,她口中发出一连串的极动听的笑
声,一双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并慢慢地向肩上、颈上、脸上发展……哎哟!
终于,白蝴蝶惊飞起来了,一把扯下黑纱巾,顿时急傻了双眼,羞红了耳根,转瞬
又格格笑开来,笑得蹲在地上,搂着小肚皮……这一惊,一笑,一蹲,如炸雷,如
闪电,将陈守素定定地瓷在厅堂中央,半天都回不过神。直到那男的笑够了,才扶
起一直蹲在地上又羞又恼又开心的白蝴蝶,一同把陈守素和他手里的一大串灯笼围
起来。
唷,你是做灯笼的师傅?给我们送灯笼来了?男的端祥着他手里的灯笼,用挑
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陈师傅?这三盏小灯笼是我的了?白蝴蝶说起话来,口型特别好看。一
双刚刚笑出泪来的眼睛一眨一闪地,水灵而明媚。她没有等待陈守素的回答,就一
把夺过三盏小灯笼来,身子像装了弹簧般地打了个转,蹦了两蹦,就说,哥,妹,
我们各自写各自的,看谁写得好,题得妙。
我可不,我就怕写字,写不好,父亲又要骂我。小妹翘着嘴巴说。陈守素注意
到,这小妹个子最小,除了那双眼跟白蝴蝶有些相像,长相却差得远。
那兄妹胸有成竹,接过小灯笼,就一前一后跑后堂去了。小妹还翘着嘴,移动
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朝陈守素一笑。
师傅,你替我写吧,你这字特秀气,准比我哥我姐写得好!小妹不由分说,接
过陈守素手里两对大灯笼,就将小灯笼塞给他了。
陈守素一直如坠梦境。但已经明白,那白蝴蝶就是许小姐,就是那一位与他失
之交臂的许小姐!当许小姐触摸他的身子,触摸着他的鼻子脸颊时,他简直如触电
般地浑身麻醉。他吸吮着她如兰的鼻息,他感受着她纤纤玉指的轻柔和弹性,他觉
得有一条毛虫从许小姐身上爬过来痒痒地穿过他周身……他接过小妹递给他的灯笼,
决意要在这小灯笼上与许小姐比一比高低,显露一下他陈守素的本领。
小妹不让他写“五谷丰登”,也不让他写“接福迎祥”,却要写“抗日救亡”,
还扁着小嘴巴,唱起了一首歌,一首叫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歌。小妹就用派克笔先
在一张纸上把歌词写出来。歌词好长,不用蝇头小楷是写不下的。陈守素别的不敢
夸口,这毛笔字他是下过一番苦工的,斗大的、蝇头的、隶书的、行书的、真书的,
他都能得心应手。于是,他就来到天井光亮处,让小妹端来笔墨,他屏息静立,捻
毫悬腕,一字一句地写起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陈守素太投入,太激动了,居然有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居然忘记了身置何处,
日落何方……
当他将最后一个字写完了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喝采声。猛抬起头,才发现
四周围着许多人。天色已晚,华灯初上,白蝴蝶擎着一盏洋油灯一直站在他的跟前。
背后,还有许秀才以及许氏几位族老族亲。
漂亮,漂亮!师傅这一手本领真了得!真了得!一位身穿蓝长衫,手执文明杖
的老者不停地赞赏着。他说他看过陈守素的父亲站着写灯笼,但那是大字,像他这
样右手捻笔,左手抓灯笼站着写这么一篇蝇头小楷,而又不失一笔,不落一字,干
整别致,瘦肥得体,还是第一遭!
许秀才见大家这么夸陈守素,也觉得脸上有光,就说起一些陈守素父亲生前跟
他的交情,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云云。
陈守素心花怒放。他并非因了得到长辈们的夸奖,而是因了在扑朔的灯光下,
他一次次地捕捉到白蝴蝶慌乱而多情的一对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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