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39年六七月间,是潮汕的多事之秋,灾难之秋。6月20日清晨,生活
在这一片土地上的纯朴的人们,还在做着端午节赛龙舟的梦,就被晴天霹雳般的枪
炮声惊醒了。日本侵略军以3000多人,分三路进攻汕头,并出动了三十余艘舰艇二
十余架飞机,海陆空并进。守军措手不及,抵挡乏力,终于22日溃败而走,汕头
遂告失陷。7月16日,日军又攻陷澄城,一连三日,进行疯狂大屠杀。玉带河水
变成血浆,大街小巷尸首横陈。
唇亡齿寒。与沦陷区仅一河之隔的饶村,就像一片挂在虎口上的肉,谁都说不
准哪一日会被吞噬。作为镇政府的文书,陈守素并没有随内迁的许镇长们一起逃亡,
而是近于赌气地一直窝在家里,以观其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陈守素觉得老子说的,正是他面对着的这一个沦陷天下。这被日
寇所践踏所糟蹋的芸芸众生是被当局遗弃了的刍狗,他自己更是一只刍狗,一只被
许镇长们扔掉了的刍狗。想到这里,他就感到悲凉,感到绝望。但求生的本能,加
上一家之主的无可推舍的职责,又逼使他站起来面对一切。
无所作为,心灰意懒,加上对邢若云的不贞的嫌恶,使陈守素经常呆在抱朴斋。
他好几次产生了搬到东厢房来住的念头,但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因为这么一来,
他将成为饶村人的笑柄,无论母亲或是盲姑,都会反对的。但他确实无法再与邢若
云同床共枕了,一看到她日见疯长的大肚子,他就恶心,就躲走唯恐不及。
抱朴斋成了陈守素的避难所,盲姑更是他一片晴朗的天空。只有跟盲姑在一起,
陈守素才能恢复正常男人的感觉和思维。读一段古诗文,聊一会天,慨叹一下日子
的艰难,便成了他这段半死不活的日子的全部内容。
时值深秋。一个难得的回暖天气,抱朴斋连后院的竹叶都纹丝不动,阳光普照。
陈雨晴就让闲得无聊的陈守素帮她将被席搬到天井来晒晒太阳。搬弄这些的时候,
陈守素还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待到阳光一晒,他就被一股异香吸引了。记得小时
候他也曾闻到过盲姑晒被子的这股味,盲姑告诉他这是太阳的滋味,他信以为真。
而此时,他却感到一种诱惑,一种被女人浓烈的异香刺激了的冲动。盲姑静静地靠
在一张竹躺椅上悠闲地享受着阳光的爱抚,一张苍白的脸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很刺
眼,就像是贴上去一样。那穿着棉夹袄的身子,尽管仍然保持着丰满的体态,但已
经没有以往那旺盛的青春活力,一双放在小腹上的手,却黄得像用盐水腌过的黄瓜。
陈守素心头一动,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贴近过盲姑了。他不由自主地坐到那晒着被
子的条椅上与盲姑紧挨着。他就这样吸吮着这特殊的气味,端详着仿佛久违了的盲
姑。自从与邢若云结婚,他显然是把盲姑冷落了,以前,他可是一天也离不开她呵!
盲姑变了,有点憔悴了。突然,陈守素像被蛇咬了似地全身一震,他发现跟自己的
脚相碰着的盲姑的脚,怎么会这样?怎么肿胀成这样?这不就是时下因饥饿而传播
开来的水肿病吗?一阵热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扑上去,捧着盲姑的双脚,抚摸着,
颤抖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阿素,别,别这样,没事的,过些天就会消肿的。盲姑早已从守素的双手领会
到他的表情和感情。她只有宽慰,没有怨言。
我太无能了,我这叫什么男人,我这样算什么当家人,我养的什么家啊!陈守
素悲伤地说。
别这样,阿素,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怎能怪你呢。盲姑仍然平静如水。
陈守素心头却搁了块石头般的难受。人到末路才有出路,他只有走出抱朴斋,
去为生存,为养家糊口而奔波。
赤手空拳,身无分文的陈守素其实也不可能走远,他唯一能够去的地方只有店
仔头。也许,这一闹市会给他腾出一爿跻身之地……
归去来杂货店不知什么时候关闭了。店门口有一具刚刚死去的乞丐的尸体,善
堂的人正在忙于收埋。陈守素不敢停留,就不由自主地来到镇政府。人去楼空,只
有大门口一张“团结抗日,誓死不当亡国奴”的标语是新贴上去的。蓦地,陈守素
就想起那日为许诗逸写灯笼的事了。他记得那“抗日救亡”四个字没有写好,太挤
了,但那一篇蝇头小楷却是他的杰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百无聊赖的陈守素就垂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追忆着那一
首歌词,一颗心就悄然沉浸在国破家亡,穷困潦倒的悲哀情境中去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陈守素的耳际响着歌声,断断续
续,起初,他还以为是幻觉,可是屏息聆听,就发现歌声来自饶中,来自他那只读
了一个学期就不得不辍学的饶隆中学。一股异常亲切的感情活水一样流入他的心田,
使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快步地来到饶中的校园。
这里,也许就是饶村一带这时候唯一还有活力有生气的地方,在这早已停了学
的校园里,居然还聚着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一群在忙着做抗日救亡宣传的年轻
人。陈守素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许诗秀,陈守素就有一股热血腾地涌上心头。
许诗秀就站在土台上,站在那原来校长训话时站着的地方。她仿佛也看到他了,
她朝着他站着的地方投来一个眼神,露出一丝浅笑。
同志们。她说话了,像校长训话的架势。她继续说,大家都准备好,我们现在
就到深田去演出,节目按这样的次序,首先是……《死亡线上》、《凤凰城》、《
放下你的鞭子》……
陈守素记不了许多。陈守素不由自主地就跟着演出队伍走,他几乎忘记他走出
家门时的初衷,他好像是专门为了看许诗秀他们的演出而来的。尽管观看演出的人
并没有陈守素所想象的、所希望的那么多,但演出队伍的到来还是使一片死气沉沉
的小村庄热闹了一阵子。
许诗秀一直忙碌着,她除了召集队伍,安排节目,自己还演主角,演那个挨鞭
子的姑娘。所以,陈守素都没有机会接近她,她也没有顾得上这个写灯笼的师傅。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陈守素正准备离开,却被她叫住了。
是陈师傅吗?来,欢迎你加入抗日救亡的行列。许诗秀热情而大方地向他伸出
一只手。
我?陈守素傻了,他条件反射地也伸出一只手,却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着
一只当道具用的箩子。
当然是你哟,看你忙的,放那边,吃了饭我们再谈。许诗秀朝他一笑,就顾自
跟一个大汉走了。
这晚饭对于陈守素来说,真是终生难忘的了。他仿佛一辈子都没吃过一顿这么
有滋味的饭,尽管那仅仅是地瓜稀粥。
太饿了。陈守素不知吃了几碗,最终是看到有人没盛到饭,他才跟着作罢。
陈师傅,你过来。许诗秀招呼他的口吻,已经跟招呼她的年轻伙伴一般了,他
们站在一起时,对话也很干脆和利落。
许诗秀:这里有个任务,你来承担好吗?
陈守素:行,我来试试。
许诗秀:不用试就知道你能行。
陈守素:是吗?我行?
许诗秀:写标语,你当然行。
陈守素:这确是容易。
许诗秀:写完了还得贴。
陈守素:贴哪?
许诗秀:走到哪,贴到哪。
陈守素:就我一人?
许诗秀:我也算一个。
陈守素就这样留在饶中一间教室,跟许诗秀一起写起了宣传抗日的标语,一直
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才双双地出了校园,走到哪里、贴到哪里地将全部标语都贴到
该贴的地方。
不知是陈守素有意安排还是他们无意碰巧,当标语贴完的时候,他们刚好来到
抱朴斋门口。
陈守素就对已经并不陌生的许诗秀说,我家就住这,进屋吃点什么吧?
许诗秀莞尔一笑,不了,我还得回家呢。
陈守素不好留她,因为她假使真留下了,拿什么请她的客呢?他,目送她没入
一派绚丽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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