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本仔说来就来了。

    田雄少佐由达爷陪着来到抱朴斋的时候，刚好邢若云的孩子出生了。邢若云从
当新娘到当母亲中间只用了六个月多一点的时光，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表现使她失
却了在陈家应有的地位，也自然而然地一扫从邢家带来的大家闺秀的威风。日本仔
一进村，吓跑了半村子人。陈守素一家却谁也走不了。所以，达爷就将田雄少佐带
到抱朴斋来，并破例地自带了一泡肉桂香茶，仔细地泡了，一个劲劝田雄尝尝潮汕
功夫茶的美味。

    陈雨晴稳坐在西厢房里不声不响。任氏守着产妇和婴儿更避着凶神恶煞。只有
陈守素无法回避，就壮着胆子，应达爷的呼唤来到堂上。田雄看上去不像想象中的
日本鬼子那般凶恶，如果不穿上那身黄皮子，不挂那把杀人刀倒真看不出是个日本
仔。那喝茶的动作和神态，也很有几分儒士的风度。他首先是对抱朴斋这个名字感
兴趣，继而又对门上的对联“水能淡性是我友，竹尚虚心为吾师”品味再三。最后
是从东厢房到西厢房，从堂上的耳房到后院竹园，内内外外都走了个遍。这几个地
方他唯一停留的就是陈雨晴住着的西厢房了。踏进房门他就不停地翕动鼻翼，禁不
住作了好几次深呼吸。角落里有几只陈守素去年没有卖出去的灯笼坯子，这居然也
让田雄把玩了好一会，他一面用日本话叽叽咕咕，一面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陈雨晴，
末了，才拍了拍双手，很优雅地朝看不见他的陈雨晴点了点头，算是告辞了。

    田雄总共在抱朴斋呆了不足半个小时，但对于陈守素来说，却仿佛走进无尽头
的时光隧道，这种恐惧心理一直到当夜睡下了，还在梦中将他惊醒了几回。

    第二天一大早，达爷就来找陈守素。

    达爷说：田雄少佐昨天除了来看抱朴斋，还看了看福生堂。

    守素说，看哪都一样，但不该来看抱朴斋，让人吓出一身汗。

    达爷说：福生堂要设区公所，饶隆镇没有了，得有个主事的人和理事的地方。

    守素说：田雄说的？

    达爷说：也是。他还说，请你当区文书。

    守素说：我？我干不了。

    达爷说：田雄知道你干过。

    守素说：你都跟他说了？

    达爷说：不说不行，谁叫我一家有女儿！

    守素说：可你也不能拖我垫背，我不当汉奸。

    达爷说：田雄还说，皇军中队部就设在抱朴斋……

    敢？这……陈守素急傻了眼。头顶一个雷炸响了似的，教他秃了顶般头皮发怵。

    达爷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知道。直到盲姑摸摸索索来到他跟前，他才意识到
问题确实比头上破了个洞还要严重。他大声叫骂：达爷，你这汉奸！田雄，你这王
八蛋！

    陈雨晴冷静地说，事到如今，骂有什么用？有道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于人乎？

    陈守素理会了盲姑的意思，觉得忍让一阵方为上策。圣人说，“夫唯不争，故
无尤”。陈守素这么想着，就有了面对灾祸的勇气了。祸难当头，他的心就极脆弱，
极柔情，就想到应该尽一个男人的责任了。

    当他来到邢若云床前时，邢若云惊喜过望。因为这是她产后第一次见到陈守素
走近她，并且这样温柔地看着她身边躺着的婴儿。这是一个很健康的男孩，一双圆
圆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睃着。

    陈守素对着这张肉嘟嘟的粉红的脸，心中漾过一片白云。他惊讶地发现，自己
喜欢上这个婴儿了。他说，就叫陈顺然吧，这孩子。

    邢若云激动不已，她侧过脸来，对婴儿说，好哩，顺然，顺其自然，一顺百顺
哩。顺儿，快谢你父亲大恩……说着，就扑簌簌地泪水如注了。

    陈守素也就没有再呆下去的心情了。这世道，谁都活得艰难。他这样想着，就
把谁都原谅了。但当他再看到达爷的时候，他就觉得唯一不能原谅的应该是达爷。

    达爷出任伪区长，是饶村人的奇耻大辱。饶村人与许厝人两年前争饶隆镇镇长
一职时失利，这口气还窝着，如今倒闹出个汉奸区长来，叫谁都觉得这是捧屎糊了
脸。但达爷有达爷的苦衷。田雄少佐带兵从澄城到饶村来时，专点了达爷那个在县
衙当差的儿子带路，并给穿上一套密侦服。这一身皂衣一进家门，达爷就觉得那是
穿孝服来奔他的丧。正如达爷所言，这一群黄鼠狼尽管给达爷带了点日货作礼物，
满口中日亲善，但见了达爷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就都红了眼。田雄冷笑着对达爷说，
这个区长非他莫属，因为陈是大姓，达爷是爷。要筹粮筹款，拉夫抽丁什么的，没
有他这个区长办不成事。达爷又要推辞，田雄很优雅地一划掌，说，你儿子在县城
干活，前途大大的，你又有这么多美丽的女儿，需要大日本皇军的保护，你的，想
想。

    达爷无条件地服从，要他命他也得服从 .他懂得田雄所谓“保护”的含义，他
别无选择。

    达爷屁颠颠地重新来找陈守素，是传达田雄的指令，说陈守素要是不愿意当区
文书，那么明天一早就随第一批民夫上西灵山修筑炮台。

    陈守素听了，反而冷静了下来。既然达爷不当区长，日本仔就要“保护”他的
女儿，那么陈守素不当文书，日本仔又会怎么样？说不定也会提出要“保护”什么
……绝圣弃智，退一步天地渐宽。更何况每月又有几十斤米粮的薪奉。陈守素无法
拒绝。

    可是陈守素没有料到，他退了这一步，会给他的后半生带来受不完的罪，更祸
及子孙地让他们在距此数十年之后的一场红色风暴中几乎都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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