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田雄少佐发现他那住进抱朴斋的士兵情绪反常，是在一个雨打竹叶，萧萧瑟瑟
的夜晚。原来分住在东厢房的士兵不知何故都挤到西厢房来，有两个士兵竟因为争
一席之地而大打出手。田雄当夜召两个小队长到他房中是问。住东厢房的小队长自
知理亏，半天也不敢开口。住西厢房的小队长就硬着头皮说，因为西厢房有一股异
香。这异香不仅好闻，夜里睡着时，还会催梦，打从士兵们住进了西厢房，几乎谁
都会梦见家乡和母亲，甚至……甚至什么？田雄疑惑地问。甚至梦见吃奶……荒谬！
真是白日做梦。田雄暴怒。不，是真的，梦见吃奶的，不下十个人。住东厢房的小
队长就接嘴说，确是如此。也不知西厢房哪一名士兵多嘴，就将秘密透露过来，结
果，我都管不住，他们，一到天黑都往那挤。

    田雄不爽地挥一挥手，让两个小队长回去。他就一直呆在堂上那一间耳屋中，
半天都一动不动。他很自然地就想到那一日初访抱朴斋，想到在西厢房见到那位年
轻貌秀的盲姑娘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确是也闻到一股异香，一股他久违了的仿佛
来自遥远的本土那樱花和母乳相交融的异香。那时候，他没有更多地去品味这异香，
他的注意力全投放在那一位盲姑娘脸上。那一刻，有一种召唤良知的声音从很远很
远的地方飘来，带着雪花和樱花……当他强制着自己，面对这位盲姑娘的时候，他
的心忑忐不安，他发现盲姑娘脸上的神态恬静得近于圣者，纯净得超乎尘俗。他差
点叫出声来。但他抑制住了。战争养成了他冷酷的一面。回到澄城，他就几乎把这
个盲姑娘忘记了，因为一种多年来养成的恶习使他对什么都不爱护，对什么都会产
生一种毁灭的欲望，包括最美好的东西，也包括最温馨的记忆……无数个血腥昼夜
留给他心灵的污垢太沉甸了。

    夜静更深，田雄悄悄地来到西厢房窗口，屏息聆听士兵们的梦呓。听着，听着，
他就感到浑身寒透骨髓，仿佛陷入四面楚歌，他咬紧牙关，快步回到房中，抱着那
把杀人刀独坐到天明。

    第二天夜里，田雄命令住西厢房的士兵全部搬出来，都住到东厢房去，并且宣
布，有敢再到西厢房来者，以违反军令论处。当夜，田雄却独自将铺盖搬到西厢房
来，并且按照他记忆中那个盲姑娘的睡床的位置安床就寝。夜暗人定时分，田雄就
像中了邪似的瞌睡起来，这瞌睡来得突然，且不可抗拒。这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对
于一个血战异国的孤身男人来说是极少有的事。失眠几乎是他们这群同类的通病。
但这西厢房太温馨了，这清淡而又持久不散的异香像催眠药一样引领着他步入了一
个纯净的天地。跟前，有一个女人的幻影出现了，女人背后，是一片樱花，一座雪
山。在女人的引领下，他走进了木屋，在一张木板床台上对坐下来。绵绵的歌声唱
的是那一首他儿时就听得入了迷的《伐木》小调。木门关上去了。那女人解开和服，
露出光洁的胸脯和雪白的双乳，轻轻地按住他的头，让他吮吸着，和着曲调的节奏，
轻轻柔柔……

    妈！田雄一声惊叫，就从床上滚落到地上，匍匐着大哭起来……

    田雄没有在西厢房睡足一夜。当他被泪水洗涤得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一刻也
不敢在西厢房呆下去了。他撤回堂上那间耳房时，心中仍然一派惶惑，一派凄然。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杀人刀，双眼定定地瞅着灯光下那一面太阳旗，但无论
如何也不能把心绪从思乡怀土，恋妻想娘的境界中解脱出来。

    天亮之后，田雄急急地找来陈守素。他对西厢房的异象作出两种推测，一是那
一位盲姑娘死了，幻觉和梦境是鬼魂作祟；二是这西厢房被人施过邪术，让每一个
擅自入住者睡不安席。所以，当陈守素应召来时，田雄就很友好地提出要到他家去
作客。

    陈守素说：家贫且乱，又刚刚染产，恐怕不便待客。

    田雄说，无妨。

    陈守素说，雏婴尚幼，产妇未爽，怕不方便。

    田雄说，无妨。

    陈守素不解其意，只好硬着头皮带田雄少佐到家中。

    一踏进门槛，田雄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因为他迎面正碰上陈雨晴。

    搬回陈宅的陈雨晴一改以往爱唠叨的习惯，每日就这样搬只斗椅坐在圆门对面，
菩萨一样打坐，半天不发一言。田雄跨进门来，她也纹丝不动，一脸的平静和庄严。
田雄惊定，上前朝她鞠了一躬，就像朝圣一般虔诚，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任氏颤颤抖抖地把身子一个劲往邢若云身旁靠。对于日本仔的凶残和兽行，她
听得太多了。从看见田雄的第一眼她就十分警觉，崇高的母爱驱使她抱着一股舍生
的勇气来蔽护媳妇和孙儿。

    田雄又一次表现出与传言中的日本仔的不同，文雅大度地对着陈守素温和地说
：陈先生，我有个问题，可以请教这位……

    陈守素慌忙说：这位是我姑母，双眼失明，你有什么问我好了。

    田雄一笑，管自走到陈雨晴跟前说：中国人尊双眼失明者为神为仙，盲姑想必
也具仙风道骨？

    陈雨晴脸憋得通红，轻启朱唇，有清音宛如自西来：有无相生。万物本虚，万
法本无，得虚无之窍者，知法术之要乎！

    田雄冥思半天，似懂非懂，又问：盲姑的法术，当属于哪宗哪派？

    陈雨晴冷冷一笑：法本无祖，术本无状，师之于心，得之于象。

    ……这一问一答，一明一晦，不仅叫田雄如坠五里雾中，连朝夕与盲姑相处的
陈守素也觉得惊奇，真弄不明白盲姑何时得何方神助，居然能以静制动，以玄制躁，
让田雄少佐至死都揣着一团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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