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守素与许诗秀再度相逢，是在1941年7 月的一天。这时候，抗日战争正打得
艰苦卓绝。潮汕各方面的抗日武装力量都使着劲儿与日本仔相持着。这暴风雨前的
沉闷和燠热，就格外地叫人受不了。

    陈守素自从那日在饶中与许诗秀共度那一个很有意义的通宵，他对许诗秀就更
加念念不忘了。可惜，此后好几次可能见面的机会，都擦肩而过，无缘一遇。他想，
在这国难日重的日子里，像许诗秀这样优秀的人物，肯定是安闲不下来的。谁像他
这样窝囊，这样没骨气，居然为了一碗饭而为日本人做事……每想至此，他就心灰
意冷，也就没有勇气主动去遇许小姐了。

    这一天，陈守素到许厝村找当上了保长的许秀才。因为黄澄公路近日发生一场
抗日武装与日本仔的战斗，抗日武装炸坏撬坏了好长一段路面。田雄少佐就让达爷
抽派各保民夫修路。达爷就不敢怠慢，名额分定了就让陈守素一一地去下达。

    办完了公事，陈守素仍不急着走。就由许秀才陪着在许厝大宗祠喝茶聊天，话
题很快就从过日子的艰难谈到先辈无路可走时就搭红头船到暹罗谋生，从祠堂前照
壁上那一幅《一帆风顺》嵌瓷图谈到许氏祖先如何在科举上辉煌，又如何弃官从商，
经营起红头船队，又如何在樟林港建了货栈，买了铺间等等。陈守素也就把祖父的
荣耀，抱朴斋的肇建和先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告诫说个不知所止。最后，
客随主便，陈守素又在许秀才的挽留下，一同来到许家重烹新茗。许秀才就遣许太
太到巷口小市去买些海鲜什么的，准备午餐请陈守素的客。

    作为区公所文书，陈守素没少跟各保长联系，但今天才第一次到许秀才家作客，
登堂入室，初始显得拘谨，茶过三巡，就随着话题的重启，自然也就放松了许多。
只是内心仍在急切地等待着许诗秀的出堂，一双眼就总走失了方向。许家庭院是一
座俗称“四点金”的额山顶土木建筑，上厅下房，天井居中，结构小巧，布局儒雅。
天井中，左右设有两口大龙缸，缸中种了莲花，时值盛夏，荷花绽放，满庭便流溢
着莲花特有的异香，沁人心脾。陈守素深深地呼吸着，直觉得这香气中确有许诗秀
身上的气息。

    这么想着，院门就响了起来，木屏风后就探出许诗秀一张浅笑着的媚脸来。这
一来，不仅陈守素兴奋起来，许秀才也一阵惊喜，因为作为父亲，他也好久没有见
到他的女儿了。

    有女儿陪客，许秀才就抽身买酒去，说午餐非尽兴干一杯不可。于是陈守素就
获得了与许小姐独处畅叙的机会了。

    三言两语间，陈守素就觉得奇怪，许诗秀对他的近况怎么这样了解？都这么久
没见面了，她到底在干什么？还忙于宣传抗日救亡吗？他不便多问，也不想问。他
唯一的欲望就是听她说话，看她满脸生动而可爱的表情。

    许诗秀说：想不到日本仔会用上你。

    陈守素说：是达爷的主意，我不干不行。

    许诗秀说：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就行。

    陈守素苦笑：我怎会呢，我的为人，你知道的。

    许诗秀说：我知道，你看，我父亲还当保长哩！有时，这倒不是坏事。

    陈守素把话题扯开：许小姐近来都忙什么？

    许诗秀说：帮我哥，做点小生意。

    陈守素不解地哦了一声。

    许诗秀又说，我哥还提起你，说在澄城失陷前夕还见到你。

    陈守素就叹口气：可惜，我当时没有勇气跟他一起走……你看，今日反背上这
汉奸臭名！

    许诗秀说：可别这么说，其实，只要一心为着抗日，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哩。

    陈守素真诚地望着许小姐，猜测着她的话意。

    许诗秀说：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不知你是否乐意。

    陈守素直截了当地说：行，只要我行。

    许诗秀就露出了那次在饶中请他帮助写标语时一样的微笑。

    其实，许诗秀要陈守素帮忙的事，对于陈守素来说并不难。那就是替她护送两
个人，并带一批物资过关卡。

    陈守素说，人是没问题，夹杂在赴黄澄公路修路的民夫中就能混过去，余下的
问题就是如何把物资安全地带过去。

    许诗秀就带陈守素到她闺房中，就着一摊子药品，首饰什么的一件件作了具体
的安排。陈守素说，他与各关卡的日伪军都熟，身上可以多带些，只是夏天，身上
太臃肿了怕惹眼。最后就对着一大叠纸币发愁。许诗秀说，她哥正等着这笔钱用，
不马上送去不行。陈守素就在闺房里踱了两步，突然就将目光落在门口那只大竹笠
上，说，有了。就动手将竹笠拆开来，把纸币一张张铺开，巧妙地夹在了大竹笠两
面竹叶之间。

    许诗秀看了高兴地说，你倒真有鬼点子！这办法真行，三个人三顶大竹笠，再
多一点也藏得下！说着，就极赞赏地瞅着陈守素微笑着。

    由于有陈守素的密切配合，许诗秀他们顺利地通过了封锁钱。陈守素心里也很
舒畅。尽管他不明白许小姐到底在干什么，此行意义有多重大，但他看着许诗秀出
发前那郑重的神态和到达目的地时激动的神情，他便猜出，这一行绝不仅仅是一宗
生意上的事，而是更有意义，事关重大的事！这事对于许小姐他们越重要，就说明
出了问题后果就越严重。要是被日寇抓到了，说不定会掉脑袋的。但他义无反顾。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许诗秀对陈守素说，此行对她哥实在太重要了，她和她
哥都很感激他。

    陈守素就坦然一笑，说只要能为许小姐做点什么，他都很愉快，也很乐意。

    许诗秀也就颇感动，几次欲言又止，临了，就掏出一只手帕，在陈守素面前展
示一下，那上面有一只花蝴蝶图案。她神秘地一笑，说我会随时跟你联系的，就蹦
了两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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