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邢若云的孩子已经满周岁了。因为是男孩,所以就尊例要比女孩多享受一段时
间吃母乳的待遇,都能满村里跑了,仍然吃着奶。
这日近午,饶村异常地冷清和安静。村里人该下地种田的,该上市赶集的,该
出工打杂赚钱的都还没回来,主妇们又都忙着准备午饭,喂鸡喂猪什么的,大街小
巷就空荡荡只有三两个小童在跑跑跳跳了。母亲任氏带着孙儿在灰埕口玩,就碰上
了邢老太,邢氏对陈顺然就格外地亲热和喜爱,执意要抱到家里去作客。因为是族
亲加外亲,所以任氏就不好推辞。一进门,喜得达爷那三个待字闺中闲得发慌的女
儿都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抢着又抱又亲,任氏就跟着乐呵呵地忘了时辰。
邢若云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回来,一对耸峙的巨乳就胀得难受,这奶阵一涌上
来,漉漉地就湿了胸前一大摊。一急,就出了庭院,到处寻找起孩子来。来到花巷
口,却不意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蓦地,她就停住脚步,心口急剧地跳个不停。回
头一看,见那熟悉的背影分明错不了,就壮着胆子跟上几步。那男人好像已有所觉
察,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喂,喂。邢若云血往头上涌,她连呼两声,又不便高叫,就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男人不敢声张,木木地立住了脚步。邢若云扯住他的袖子,一阵对视,居然都瓷了。
你好狠心!邢若云挤了半天泪,没有掉下来一滴,只说了一句话,就浑身发冷
发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男人到底理智,说完话就识门认路地直朝陈家院子走。
邢若云一跟进庭院,就领他进了大房。
你怎识得路?
我来过。为了探访你,我到抱朴斋来卖过字,可惜没碰上你。
你来过?你心里还有我们!
我们?孩子呢?
不关你的事,你死了好,别累我。
我不得已……别说了,我有急事,要找你丈夫。
丈夫……你们认识?
认识。
他知道孩子是你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找他……
这个你别问,我们有件生意上的事,想请他帮帮忙。
……
任氏这时候就领着孩子回来了。看见邢若云满脸通红,以为是等急了,就埋怨
邢氏娇惯女儿,半天都不让她将孩子抱回来。
邢若云魂不守舍,奶完了孩子,就直愣愣手足无措,那锅里的粥还没煮熟,却
先自搬来条凳,探下半截身子到咸菜桶里捞上一大把咸菜来。潮汕农家几乎每户都
有一只围粗两人合抱,高可及胸的木桶,芥菜收上来了就腌在这木桶里,为一年四
季的家居小菜。
任氏看着她将两只乳房都挤出淋漓的乳汁来了,就摇着头说,咸菜等会儿我来
取不一样嘛,看你急的。说着,就喂猪去了。
任氏一走,陈守素就回来了。一进门,刚好碰见那男人从咸菜桶里爬出来,他
一见吓得靠在门框上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何师傅……陈守素回过神来说。
陈先生,打扰了。何士葵一阵伧促,马上恢复了冷静。
你们……陈守素看一眼邢若云,又看一眼何士葵。
哦,我是来找你的,刚才,怕碰上日本仔,就请阿嫂把我藏了起来。何士葵说。
日本仔来过?陈守素问。
从,从巷口过。邢若云答。
若云,你抱孩子出去一会,我们有话说。陈守素眉头一锁。他马上意识到,何
士葵此来必定与许诗秀有关,就礼貌地烹茶待客。
何士葵坐立不安,没有容得把水烧开,便用指头醮了茶盘里的残水,在茶几上
画了一只蝴蝶图案,两人就相视一笑。
何士葵说:许小姐有一宗生意在福建,过两天有四人要通过封锁线,请陈先生
设法弄到四张通行证。
陈守素想了想说:要通行证容易,那全都是我填写的,但要田雄签字才能通过
西灵炮台和黄澄公路卡。
何士葵说:许小姐说了,办法你会有的。此地我不便久留。
陈守素就与他约了交货时间和地点,送他出门时,偏偏又撞上了母亲任氏。
客人一走,母亲就满脸狐疑,看看儿子,又看看媳妇,就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
中去了。
凭直觉,陈守素料定邢若云与何士葵关系不一般。这一猜疑,仅仅在陈守素的
脑子里停留了两天,就被证实了。
陈守素在弄到通行证的时候,就决定利用交货的机会,要跟何士葵当面对质,
弄个一清二楚。
约定的地点是在饶村秋溪汇入韩江口的那一片溪心洲畔,时间是傍晚。
陈守素依时来到溪口,苇草丛中便有一只小舟划了过来。暮色苍茫中,他看不
清摆渡人的面貌,只见一身皂衫,一顶大竹笠。对上暗号,他就跳上船来。摆渡人
却不跟他搭话,竹竿一撑,船便直驶进溪心洲那茂密的苇草丛中。一弦朗月破开迷
雾将那无尽的清辉挥洒,齐刷刷的苇草被漂移不定的溪沙坝切割成一行行,一排排,
错落有致。水泛着银彩,草洇着墨韵,鸟声虫声啁啁啾啾,偶尔,又送来一阵七零
八落的蛙鸣,凉风一吹,苇草沙沙,犹如踏着蛙声起舞。船头击水浊浊,一竿挥起,
便抖落水珠无数,叮叮咚咚,如玉指拨弦。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陈守素心胸顿开,
刚才还蓄满胸间的对何士葵的仇怨此刻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倒觉得眼前这大千世
界,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反觉得自己,太微不足道了。
陈先生,你看这夜色如何?撑船人脱了竹笠,散开一头秀发,轻轻一启口,就
叫陈守素愕住了。
许诗秀?是你!陈守素惊喜万分。
你真笨,我刚才都差点笑出声了。怎么?一直在想着如何与何士葵交锋吧?许
诗秀挂了竹竿,走到陈守素跟前来。
哦?你也知道?你们……陈守素又闭了嘴,他觉得同一个未婚女子谈这些,毕
竟不妥。
他们?他们是一对狗男女,对吧?许诗秀直率得叫陈守素震惊。
我是说,他们不该骗我。陈守素已经没有转弯抹角的必要了。
这就是我今夜李代桃僵,替他跑这一趟的因由了。有些事,总是由第三者来述
说更冷静,更清楚。守素,你不想听一个动人凄婉的爱情故事吗?许诗秀温情脉脉
地坐到陈守素身边,小船一阵轻摇。在溶溶的月色中,诗秀的脸异常地光洁,鬃角
眉梢挂着一层银色的毫光。随着她说话时的颤动,睫毛上凝聚着的几滴珍珠般的夜
露就一闪一闪地发亮,浅浅的两只小酒窝就忽隐忽现地惹人喜爱。她太激动了,她
几乎调动了所有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将邢若云与何士葵从相识、相亲、相爱到阴差
阳错,孔雀东南飞一口气讲下来,把陈守素听得如痴如醉,心里如同打破了五味瓶
子。末了,许诗秀双眼挂泪地说: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何士葵说,这故事该如何结
尾,就全凭你主意了。
全凭我主意?这叫我如何主意?陈守素好不容易才从故事里回到现实。
你真傻!我真恨你哩!许诗秀说。
你恨我?又不是我故意拆散他们。陈守素说。
你,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许诗秀抬头望着月亮说。
你的故事?你也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如他?如她?陈守素当然更爱听。
这前半部,你比我清楚。许诗秀瞅了陈守素一眼。
哦?
别装傻。那时候,我好恨你。
嗯,后来呢?
后来我就很庆幸,庆幸没有草率地赴你的约。
嗯,应该是我们的约。
也对。因为后来我爱上一个人。
我猜得到的。
那时候,我当然不恨你,才请你写了一夜标语,贴了一夜标语。
那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终生难忘。
再后来,我又恨你了。
哦?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他做错了。他,心里有人,或者应该说,他早已属于他人。
这,与我何干?
你装傻!
我?装的?
装的。要不,你怎晓得靠这么近?
哦?我……真傻!
陈守素急欲移开,却被许诗秀扯住了。许诗秀格格地笑起来,笑得凝在眉梢上
的露珠泼开来,溅在陈守素的脸上。
你想想,他们是阴差阳错。那么我们呢?
我们?我们……失之交臂?
仅仅失之交臂也就罢了。
不,不,也是阴差阳错。
看你,这模样还不傻?
嘻嘻,我就是弄不懂,何士葵让我拿主意的意思。
又装傻了,你,主意不是明摆着嘛!
你是说,调包……
还说呢?诡!
陈守素激动不已,这一激动,小舟就晃荡起来了,许诗秀就又惊又乐,扶住陈
守素的胳膊,身子就有了依托。
清风送明月,明月共潮生,潋潋滟滟,若琴瑟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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