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陈雨晴是在邢若云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挣脱了任氏有力的双手而只身出现在田
雄少佐面前的。她的出现,不仅叫田雄吃惊,所有正发作着兽性的日本畜生此时也
都愕住了。面对她一言不发却满脸凛然的正气,这一群畜生就一个个像霜打般的都
蔫了,一个个狼狈地乱抢裤子,生怕那十恶不赦的一丁点赘肉会被割了阉了似的。
邢若云一息尚存。但她已经不像人样了。她的脸因为痛楚而扭曲,被泪水汗水
血水浸渍得白一道黑一道红一道地虚肿起来。她那刚才还骄傲地挺勃着的一对巨乳,
被蹂躏得如同两堆刚刚屙出来的牛粪,那烂了的下体,血肉模糊,两大腿一抽搐,
便有浓血般的污物渗了出来……田雄不寒而栗。田雄是因为陈雨晴的出现才恢复知
觉,才睁眼看清光天化日的。他因为陈雨晴的逼近而闻到了那一股在西厢房梦中闻
到的香味,这香味使他联想到女人,联想到母亲……对于母亲的敬仰和赞美,对于
母性的膜拜和推崇应该是全人类的共性和与生命同在的本性!田雄仿佛进入梦境,
他愕然地面对在地上挣扎着的邢若云,脑子里不停地闪过一张张女人的脸,在樱花
下,在雪花里,他的母亲,他的姐妹,他的所爱的女人……在陈雨晴一步步走到他
跟前的时候,他骇然一声惊叫,就掉头朝抱朴斋走去,躲着陈雨晴,躲着邢若云,
更躲着那一叠影影绰绰幻觉中的穿和服的女人……一场豪雨,恰恰在这个时候就噼
哩啪啦地倾倒下来了,水,善利万物的水圣洁而澎湃,如上苍伤心的热泪,如菩萨
净瓶里的玉露,一个劲地为洗涤这人间的丑恶一幕而倾尽全力。
这一场雨激醒了垂死的邢若云,但没有救活何士葵。当陈守素被疯疯颠颠的田
雄少佐放出来收尸的时候,他顶着豪雨,来到灰埕口。邢若云已经被盲姑和母亲搀
扶着回到家里了,他唯一见到的是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来的何士葵的尸体。何士葵死
了。他的脚下,血水被雨水不断地稀释着,但一截舌头却醒目地被黑泥土烘托着,
浸泡在血水雨水之中,惊人地大出奇地白!陈守素悲泪纵横。他一看就明白,何士
葵,这铮铮的汉子,皆因为对跟前那一场暴行目不忍睹,耳不忍闻而咬舌身亡!天
上人间,有什么比这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施暴,被蹂躏更痛苦更揪心的呢!
陈守素不顾一切扑到何士葵跟前,他用雨水细心地为何士葵洗净身上的血污,又张
开嘴巴,用牙齿为他咬开了那捆缚了两夜三日的绳索,在将他背上背的时候,又细
心地撬开他的嘴巴将那一截舌头送回去……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陈守素总是在心底
里与何士葵自言自语般地交谈着。
安葬了何士葵,陈守素已经精疲力竭了。可当他回到家里,看着奄奄一息的邢
若云的时候,他又一次振作了起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许诗秀。现在,只有许诗秀
才能够帮他的忙了。可是,当他走出饶村,当他准备赴许厝村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不能因小失大,万一把许诗秀连累了……陈守素相信,只要在适当的时候,诗秀
会出现的。
日子在无奈的叹息中一天天过去了。邢若云以顽强的生命力,在母亲任氏和盲
姑的精心照料下,站起来了。可是,她刚刚站定,就从牙缝里迸出一连串瘆人的坚
实的笑声来,惊心动魄,冰肌凛骨。母亲任氏与陈守素面面相觑,盲姑一个劲摇头。
邢若云笑够了,就又痛哭起来,哭起来就带着泪骂人。她骂的脏话听起来叫人毛骨
悚然。盲姑说,她怕是得了癔症了。
得了癔症的邢若云就失去了一个正常人的羞耻和爱僧了。只要陈守素和母亲一
不留神,她就会独自到抱朴斋来,站在门口时怒时喜,时哭时笑。这疯颠样子,不
仅让饶村的男女老少听了看了心寒,对于住在抱朴斋的每一个日本仔,更是一种精
神上的惩罚。
一个月光疏影的夜晚,邢若云从疲惫不堪的陈守素身边溜出来。她一个人站在
灰埕口那一棵榕树下,对着树干或哭或笑,哭过笑过了,就到处寻找起何士葵来。
很自然地,她就来到抱朴斋,对着两个站岗的日本仔傻笑。她头发散乱,步态撒颠。
她大病了一场之后就失却了以往那一副好身材,不吃不睡,不几天就形销骨立。嘻
嘻一笑,枯瘦的脸皮就像一只霉变以后再行晒干的橘皮。只有那嗓门依旧,那叫声
依旧,脆脆地从牙缝里迸出来,砭肌刺骨般的尖厉。
来呀,怎站着呀,白白胖胖的肉,嘻嘻,过来呀……这淫言浪语从半夜响到拂
晓。
田雄一夜睡不着觉,他好几次抬起手枪,差点就将这疯女人击毙了,但当他对
准她的胸膛时,他眼前就出现了幻觉,出现那天陈雨晴直逼过来时他跟前出现的幻
觉……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枪垂下了。
毫无办法,田雄少佐只好下令让站岗的军士夜里紧闭大门。
叫陈守素痛心不迭的,还是陈顺然。一直吃着母乳,一刻不离母亲的陈顺然在
一开始就用哭声来呼唤他的母亲。那时候邢若云处于昏昏噩噩状态。任氏就精心照
顾他,用米浆,用豆浆,用各种青菜,想尽办法喂饱他。可是,邢若云能走动之后,
问题就更棘手了,邢若云时好时坏,好时就与孩子亲热,但一旦癔症发作,就非让
孩子吃奶不可,每当这个时候陈守素或是任氏就得跟邢若云争夺起孩子来。
看着邢若云日渐衰竭的身影,陈守素叹息地说,救活她,倒是害了她哩!
母亲任氏就怒着眉说,话能这样说吗?
陈雨晴却总是沉默着。
就在邢若云疯疯颠颠的日子里,抱朴斋里的日本仔日子也过得不安宁。
那一场洗涤血污,冲刷耻辱的豪雨突然从天而降,将同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的几个日本畜生淋了一个落汤鸡似的,所以一躲进抱朴斋就病了。这中暑的、感冒
的、失眠的就蔓延开来,病还未愈,又连着几个夜晚被邢若云的叫骂声、狂笑声弄
得心神不宁,于是,这一群恶人就怕起鬼来了。那一个在西厢房没做完的温馨的梦,
这时就在东厢房继续下去,并转变成恶梦了。
这梦也就像病一样传染开来,直到田雄少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恶梦惊醒,
并发起疟疾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率部退出抱朴斋了。走时,这支病病歪歪,无精
打采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的队伍对饶村秋毫不敢有所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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