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96年9 月,初秋天气,日暖风和。一位土生土长的潮汕作家陪着一位香港大
学教授来到饶村。教授抗日战争胜利第二年出生,年满五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
龄苍老,他说,这是因为他研究的专题太古老,也太沉重所致。
教授做的是《老子》的学问。试图用富有海洋文化特色的潮汕人文以及潮汕华
侨史来诠释道家学说。这一命题,同行的这位潮汕作家十分赞赏。他们的共识就在
于对潮汕人所奉行的委曲求全,绵里藏针,后发制人的处世之道、养生之道及创业
之道的推崇和膜拜。
倍受饶村人敬重的盲老太太陈雨晴在她侄儿陈守素的新居接待了这两位客人。
在论道讲道之中,陈雨晴颇为激动和壮豪地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
故事,阐述潮汕沦陷区饶村人如何坚信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自然法则,无为
而为,阴柔退日寇的非道之道。
悲壮感人的故事使白发苍苍的陈守素忆起了他的爱人许诗秀。他激动得发抖,
手中的一杯功夫茶溅了过半,茶杯差点掉落下来。他说,抗战胜利那一年,他还以
为自己对抗日有功,糊里糊涂地在家里等待当局来请他到镇政府复职。那天傍晚,
许诗秀来接他,告诉他得马上转移。抗战胜利了,他这个通共嫌疑和伪区所文书左
右不是人,不走不行。果然,他们刚刚在秋溪渡口落了船,就看见一队人马直捣饶
村,要抓达爷和他这两个汉奸……陈守素还记得,当船驶出大海时,许诗秀问她,
对前程有何打算,他答: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我陈守素得一叶之舟,便可以
纵横天下了……
陈雨晴苦笑着说,守素因为那一段历史,这些年没少受苦。许诗秀就是没熬得
住,才看不到今天的好日子。这一说,就都伤感。
教授和作家参观了几乎要坍塌的抱朴斋。尽管抱朴斋自从住了知青之后就一直
废弃,但教授执意要在西厢房过一夜。作家拗不过,便主随客便,借来铺盖被席,
两个人果然在抱朴斋住下了。充斥着霉味的西厢房想必不会再有温馨的梦境的。但
天将破晓时,作家还是被教授一声锐叫惊醒:妈呀──余音绕梁。
作家待教授醒来,再三追问梦中情境,教授矢口否认,说一夜无梦,也许是作
家自己在做梦。
一年之后,香港大学教授才给作家寄来了他的新著《老子学说论》和一封信。
信中虽然不谈梦境,却披露了教授的身世:教授原名犬养一郎,日本人……
作家愤而将《老子学说论》撕个粉碎,从此与教授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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