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潘金枝改嫁到老垭镇，蜜月还没度完呢，突然又回到了油菜坡。那是一个阴沉
沉的下午，天上好像糊了一层污泥，地上连一丝阳光也没有。潘金枝是坐班车回来
的，在村口下车时，她手上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装的都是衣服和日常用
品。住在村口的人说，潘金枝回来的时候很不高兴，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嘴里还不
住地骂着死鬼黄九升。

    黄九升是潘金枝的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喊他死鬼。黄九升喜欢潘金枝这
样喊他，觉得听起来很亲切，还有那么一点撒娇的味道。不幸的是，黄九升去年突
然就死了，成了真正的死鬼。他是在外面打工死的，从一栋刚封顶的高楼上摔下来，
当场就断了气。他是去年三月初死的，现在是四月中旬，算起来，黄九升才死了一
年多一点，上个月才满周年呢。

    潘金枝就是在黄九升满周年的第二天改嫁的。她说改嫁就改嫁了，事先一点动
静都没有。村里人都觉得她的动作快了点，快得有点猝不及防。走的那天，乡亲们
都不敢相信潘金枝是要嫁人，如果不是看见那辆来村口接她的富康牌轿车上贴着喜
字，没准儿还以为她是回娘家呢。潘金枝改嫁前口风确实很紧，村里没有任何人知
道她在镇上又找了人。直到潘金枝嫁走了好几天，村里人才打听到一些相关的消息。
原来潘金枝嫁的是一个退休职工，虽然年龄比她大二十岁，但人家住的是楼房，每
月还可以按时去领退休金。

    潘金枝改嫁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单身汉全都傻了眼。在这以前，他们还一直动
着潘金枝的心思呢。事实上，打从黄九升死的那天起，单身汉们就开始打潘金枝的
主意了。谁想到，潘金枝压根儿没考虑他们，悄悄在镇上找了人。当潘金枝被那辆
轿车接走后，单身汉们当即骂开了，都说潘金枝缺徳，不该将他们蒙在鼓里。反应
最强烈的是马灯旺，他虽然没像别人那样骂骂咧咧，却一下子就目瞪口呆了，靠在
自家的大门上老半天不说一句话，像死过去了。

    马灯旺是村里的老单身，已经四十开外了，做梦都想讨老婆。要说呢，潘金枝
死了男人要改嫁，头一个就应该嫁给马灯旺。

    村里的人都知道，当年媒婆把潘金枝带到这个村，本来是要把她介绍给马灯旺
的。来到村里的那天下午，马灯旺就去媒婆家和她见了面。马灯旺看到潘金枝，喜
欢得不得了，嘴巴都笑歪了，当时就要把她带回家。但潘金枝没有跟他走，她让马
灯旺先给她五百块钱。那年潘金枝才十九岁，还没到出嫁的年龄呢。她那么小就慌
着嫁人，是因为她爹病了，急着筹五百块钱给她爹开刀。可马灯旺家里穷，一时拿
不出那么多钱。不过，马灯旺说，他可以去外村找亲戚借。就在马灯旺去借钱的那
个晚上，黄九升半路上插了进来。黄九升要潘金枝嫁给他，说他愿意出六百。潘金
枝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对黄九升点了头。第二天早晨，等马灯旺凑够钱兴冲冲再去
媒婆家时，潘金枝早已经是黄九升的老婆了。

    如果不是黄九升中途打劫，潘金枝肯定就是马灯旺的老婆了。要是这样的话，
马灯旺怎么会四十多岁了还打单身呢？黄九升死了没几天，村里就有人说，马灯旺
现在总算可以把老婆收回来了。在村里人看来，潘金枝本来就是马灯旺的老婆，原
先被黄九升抢跑了；现在黄九升死了，潘金枝自然就应该回到马灯旺身边。

    事实上，马灯旺当时就想把潘金枝从黄九升手里夺回来。村里岁数大点的人，
到现在都忘不了马灯旺当年冲到黄九升家里去夺潘金枝的情景。黄九升正捧着土碗
喝喜酒，马灯旺一头冲了进去。他的两个眼窝都烧红了，像铁匠铺的风箱炉，火苗
子直往黄九升脸上扑。他一进门就夺了黄九升的碗，先举过头顶，然后就往地上砸。
那碗马上开了花，碎瓷片到处乱飞。在场的人都吓呆了，潘金枝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马灯旺砸碗后，接下来就抓住了潘金枝的一只手，要把她拉走。可是，黄九升没让
马灯旺把潘金枝拉出门，谁愿意把吃到了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呢？再说，潘金枝也
不想跟马灯旺走，因为头天晚上她已经和黄九升同过房了。

    黄九升死后不久，村里的单身汉们便争先恐后地找潘金枝求婚了，有的托媒人
搭桥，有的找亲戚牵线，有的干脆自己找上门去。面对这些求婚者，潘金枝既没马
上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她先从满脸哀容里挤出一丝笑意，然后要紧不慢地说，莫
慌，死鬼黄九升还尸骨未寒呢，等他满了周年再说吧。

    单身汉中，只有马灯旺没有向潘金枝开口求婚。但是，他一直在用行动表达着
呢。黄九升的尸体送回村里后，马灯旺深更半夜跑到灵堂去给他烧纸；出殡那天碰
上了大雨，没人愿意冒雨去墓地挖坑，只有马灯旺一个人默默地去了墓地，等他把
坑挖好，身上淋得连一根干毛都没有了；黄九升满五七那天，按习俗应该扛石头圆
坟，可当时村里能扛石头的人差不多都外出打工了，幸亏马灯旺还留在村里，最后
是他一个人扛了一整天石头，坟墓砌好时，他的两个肩膀都磨出血了。

    马灯旺做的这些事，潘金枝都看在眼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虽说不是马灯
旺肚子里的蛔虫，但能把马灯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潘金枝还猜到，一等到黄九
升满了周年，马灯旺肯定会开口向自己求婚的。但是，潘金枝没给他这个机会，马
灯旺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她就闪电似地改嫁到镇上去了。

    油菜坡上的人，谁也没想到潘金枝这么快就从镇上回来了。

    潘金枝回来的第二天，关于她的种种新闻，便像流行感冒一样很快在村里传开
了。有人说，潘金枝和那个退休职工离婚了。这种说法比较可信，潘金枝从镇上提
回来的那个蛇皮口袋就是最好的证明。要不是离了婚，那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衣服
和日常生活用品都拎回来？接下来，人们就说到了他们离婚的原因。有人说，十有
八九是那个退休职工不要潘金枝了，他虽说岁数大了点，但毕竟是个国家干部呀，
怎么能和潘金枝这样一个农村妇女生活得下去？不过，这种说法不能让大家都相信。
有人提出一个疑问，如果真是那个退休职工抛弃了潘金枝，那潘金枝为什么要骂死
鬼黄九升呢？

    当然，这些说法都属于小道消息，有的还是猜想呢。至于潘金枝回来的真正原
因，恐怕只有潘金枝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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