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潘金枝回到油菜坡后，一连两三天都不见人。以前，她还是个喜欢串门的女人，
有事无事都爱到隔壁左右去坐坐，随便说点什么。这次回来后，她完全变了个人，
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到任何人家里去，甚至连几户亲人那里也不去打个招呼。
有几个关心潘金枝的人，主动来到她家门口，想进去跟她说几句话，结果都吃了闭
门羹。他们明明看见潘金枝的门开着一条缝，可一到家门口，她的门就马上关得严
严实实了。被挡在门外的人说，她可能是无脸见人呢！直到第四天上午，潘金枝才
正式打开门公开露面。

    这天上午，村里的一群单身汉，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潘金枝
门口。只有马灯旺没来。马灯旺和其他单身汉不一样，他年龄最大，家里又最穷，
所以就特别自卑，平时从不愿意在人多的场合出现。再说，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
马灯旺也不随随便便到潘金枝家里来。他虽说是个单身汉，可自尊心却比一般人还
强呢。

    这些单身汉们同时来到潘金枝家，是他们再一次从潘金枝身上看到了希望。潘
金枝改嫁时，他们的心仿佛被一瓢水浇凉了；而现在，他们凉了的心突然又热了起
来。其实，他们前几天也分头来过这里，见门关着就知趣地走了。他们没想到今天
会碰到一起，见面后稍微有些尴尬，但脸红过之后也就没什么了。这一次，单身汉
们没急着走。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发誓一定要和潘金枝见上一面。他们说，怎能天
天白跑呢？

    单身汉们刚到的时候，潘金枝家的门还和前几天一样关得死死的。但他们断定
潘金枝躲在家里，房顶上的烟囱里还飘着炊烟呢。门口土场边有个水池子，有人看
着它说，等吧，我就不相信她不出来提水！又有人望了望房子旁边的厕所说，即使
不出来提水，她总不会一上午都不出门屙尿吧？这么一说，他们更加有信心了。一
开始，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生怕被潘金枝听到了。等了一会儿，他们的声音
就逐渐大起来，似乎是故意要让她听到。

    起初，一群单身汉们说话没有固定的内容，天南海北，东扯西拉。后来，他们
突然把话头集中到了潘金枝身上。有人赞叹说，潘金枝本事不小呢，一个种田的女
人，居然还嫁给了一个国家干部！马上有人反驳说，嫁给了国家干部又怎么样？不
到一个月就被人家一脚蹬了！接着有人附和说，是啊，早知道被镇上的人抛弃，还
不如一开始就嫁给我们这些搞农活的！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说完后还放肆地
笑起来，说笑声像一群麻雀绕着潘金枝的房子盘旋，后来还往她家房顶上飞去了。

    潘金枝就是被刚才的说笑声逼出来的。说笑声还在房顶上飞翔，单身汉们听见
潘金枝的大门突然吱呀地响了一声。他们扭头看去，两扇大门已经开了，只见潘金
枝双手叉腰站在门槛上，像一个武打电影中的女侠呢。潘金枝看上去非常气愤，眼
睛斜着，眉毛竖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单身汉们看到潘金枝开门出来，一下子都哑巴了。他们几个先相互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起把目光投在了潘金枝身上。潘金枝这时猛地伸出一只手，指着单身汉们破
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些烂嘴的，吃了饭没事呢，竟敢跑到老娘门口来胡说八道！潘
金枝一边骂，一边将脖子伸了一下。

    一个单身汉眨巴着眼睛问，我们胡说八道什么啦？潘金枝说，你们别以为我是
聋子，刚才你们在外面造我的谣，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呢！她说得唾沫横飞。另一个
单身汉马上歪着脑袋问，我们造了你什么谣？潘金枝说，你们刚才说我被人家抛弃
了，我什么时候被人家抛弃了？这不是凭空造老娘的谣吗？潘金枝越说越气愤，忍
不住把一只脚提起来在门槛上使劲跺了一下。

    单身汉们同时愣了一会儿，一起把目光收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突
然都变陌生了呢。沉默了片刻，有个单身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眼睛移到了潘金
枝身上，问，如果镇上的那个人没抛弃你，那你为什么要离婚？这个单身汉这样一
问，其他单身汉便赶紧把目光聚到了潘金枝的嘴上。他们直直地望着那张嘴，等着
她回答。

    潘金枝却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嘴巴嘬着，像是怕辣的样子。她的脸这会儿突然
变白了，好像有点紧张呢。后来，潘金枝把头勾下去了。

    单身汉们等潘金枝回答时，有的竖起耳朵，有的屏住呼吸，有的伸着脑袋，都
像是迫不及待呢。有个人已经等不及了，忍不住催问，快说呀，要是人家没抛弃你，
你离婚干什么？潘金枝这时陡然抬起头来，使了一个猛劲，然后涨红脖子说，是我
自己要离婚的！

    这群单身汉中，没有一个人相信潘金枝的话。她话音未落，有人就哈哈大笑起
来，边笑边指着潘金枝说，别骗人了，你怎么可能自己要离婚呢？难道你是傻瓜不
成？接着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声音尖溜溜的，有点像杀猪佬吹的那种羊角。

    潘金枝这时走下门槛，把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她先呆愣了一会儿，然后用小孩
打赌的口气对单身汉们说，我要骗人了就是狗！她一边说还一边用指头指了自己一
下呢。单身汉们这一下就无话可说了，每个人的眼眶都张大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单身汉们便齐步朝门槛走拢去，在潘金枝面前站成一排。将近二
十天没见到潘金枝了，他们发现她比到镇上去之前瘦了好多，下巴颏都变长了呢。
不过，他们觉得潘金枝瘦了更好看，眼睛大了，鼻梁高了，整个脸蛋都秀气了。仔
细看了一阵后，有人开始用关怀的口吻问潘金枝，听说镇上的那个人又有楼房又有
退休金，你怎么舍得和他离婚呢？潘金枝出了一口长气说，唉，都怪死鬼黄九升！

    一听说黄九升，单身汉们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就有了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有
人还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像是眼睛被烟熏了呢。过了好半天，才有人问潘金枝，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潘金枝蹙着额头说，黄九升不许我改嫁！一群单身汉异口同声
地说，黄九升都死一年了，他还管得了你改嫁？潘金枝苦笑一下说，怎么管不了？
只要我和那人一上床，死鬼就让我头疼，疼得我生不如死！

    单身汉们相信潘金枝说的是真的，但都觉得不可思议，心想还真出了鬼呢。正
在纳闷时，他们发现潘金枝的眼睛惊奇地亮了一下，她好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潘
金枝很快从门槛上站了起来，目光伸到了土场外边。单身汉们赶紧转了个身，也跟
着把目光向土场外伸过去。原来土场外站了一个人。

    马灯旺，你怎么会在这儿呢？潘金枝对着土场外喊了一声。

    单身汉们看见马灯旺手里提一个竹筐站在那里。潘金枝喊他的时候，他浑身颤
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呢。马灯旺没跟潘金枝搭腔，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来。他
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提着竹筐走上了土场，一直走到门槛边，停在潘金枝面前。

    马灯旺把竹筐放在潘金枝脚边，低声说，我妈听说你回来了，让我送一个豆腐
给你！她怕你刚回来没菜吃，专门为你磨的呢！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潘金枝低下头，愣神地看了一会儿竹筐里的豆腐。等她抬起头来想跟马灯旺说
句什么时，马灯旺早已走下土场了。他走得飞快，脚底像抹了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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