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金枝在家里呆到第六天，猛然想起了屋后的那片苞谷地。眼下正是种苞谷的
季节，可那片地还荒着呢。改嫁前，潘金枝已放弃种这块地了，就一直让它荒着。
现在离婚回来了，如果再让它荒着，那秋后就会没饭吃。潘金枝一想到苞谷地就呆
不住了，她打算赶快找个人帮着把那片荒地耕出来，然后抓紧种上苞谷。

    听说潘金枝要耕地，村里那群单身汉便陆陆续续找上门来。几个会耕地的，都
抢着要帮她驾牛掌犁。其他几个没耕过地的，也愿意帮她找人来耕。潘金枝是个明
白人，知道这些单身汉们不是冲着她的地来的，而是冲着她的人呢。其中有个人还
舔着嘴唇对潘金枝说，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不但负责帮你耕地，还负责帮你把苞
谷种好，包耕包种！

    潘金枝却不想利用他们，她想还是事先把话说清楚为好。潘金枝说，你们想帮
我，我很感谢，但我是不可能嫁给你们的。单身汉们愣着眼睛问，这是为什么？潘
金枝说，我这辈子不想再嫁人了！单身汉们说，这是何苦？你还年轻呢，总不能守
几十年寡吧！潘金技说，不是我想守寡，我是怕头疼。你们不知道，死鬼黄九升让
我头疼的时候多难受，我再也不想受那种罪了！听潘金枝这么一说，单身汉们一下
子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不提耕地的事了。后来，他们便各自找了这样或那样的
借口走了人。

    单身汉们都走了以后，潘金枝独自靠在自己的大门上，摇头苦笑了好半天。后
来，她决定出一趟门，去村里找个人帮她耕地。出门的时候，潘金枝自言自语地说，
离了这群单身汉，我还活不成了呢！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下了门口的土场。可是，潘
金枝这次找人却很不顺，一连走了好几家，会耕地的人不是出了门，就是这两天忙
得抽不开身，还有两个人故意找理由推脱，好像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呢。后来，潘
金枝就不再找人了，她想求人不如求己，打算回家扛上一把锄头，自己去挖那片地。

    潘金枝回到家已是中午，她随便吃了点早晨的剩饭，便扛着锄头朝那片苞谷地
去了。离苞谷地还有几百步远，潘金枝突然停下来不走了。她惊奇地发现，有人正
在帮她耕那片地，而且已经耕掉一多半了。那人一只手扶着犁，另一只手举着鞭子，
不时地轻打着前面的牛屁股。他的两条腿用力地弯着，有一只脚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时间还是春天，天气还有点冷呢，可那个耕地的人已把外套脱了，身上只剩下一层
薄薄的线衣。他早已被汗水打湿透了，浑身冒着热气，看上去像个蒸笼。那个人背
对着潘金枝，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潘金枝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马灯旺。

    看见马灯旺在帮自己耕地，潘金枝顿时非常感动，先是心窝一热，接着鼻孔就
酸了，还差点流了泪。按说呢，潘金枝应该赶紧跑上去和马灯旺打声招呼，再说上
一些感谢的话。但潘金枝没有这样，她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好像两只脚被钉住似的。
潘金枝这时的心情很复杂，有点七上八下。她很想上去和马灯旺打个照面，却又害
怕见到他，心里矛盾极了。要说起来，每次碰到马灯旺帮助自己，潘金枝心里都有
这种感觉。她一方面很感谢马灯旺，一方面却又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潘金枝知道，马灯旺一直默默地喜欢自己，真正地关心她。她还知道，黄九升
死后，马灯旺又产生了娶她的念头。虽然他始终没有对她说出口，但她随时随地能
感觉到。但是，潘金枝却不愿意改嫁给马灯旺。凭良心说，马灯旺是个好人，村里
可能没有谁比他更好了。可是，马灯旺太老实，家里又太穷了，潘金枝实在不情愿
嫁给他这么一个又老实又穷的人。她想不通，像马灯旺这样一个好人，为什么要那
么老实又那么穷呢？如果他精明一点，再富一点，那她当初也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
嫁到镇上去！

    黄九升死之前，潘金枝就觉得马灯旺是个好人。黄九升死后，潘金枝越发觉得
他是个好人了，有时候还觉得他好得有点蠢呢。照常理说，黄九升当年从媒婆手上
抢走了潘金枝，那他无疑就成了马灯旺的仇人。可潘金枝万万没想到，黄九升死了
以后，马灯旺不仅来灵堂给他烧了纸，还亲自去帮他挖坑，后来又扛石头为他砌坟，
好像一点儿都没把黄九升当仇人看。

    潘金枝总也忘不了马灯旺那天晚上去灵堂烧纸的情景。灵堂就设在潘金枝家堂
屋里，布置得很简陋，也就是在棺材前摆了个灵牌，又在灵牌下面放了一个烧纸的
火盆，好让来的人烧纸。一开始，潘金枝压根儿没想到马灯旺会去。他是半夜转钟
以后去的，那时早已没人来烧纸钱了，火盆边只剩下一对蜡烛在默默地流泪。和潘
金枝一起守灵的几个亲人也困了，有的哈欠连天，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头不住
地点着，看上去像鸡啄米呢。这时气温也降了，灵堂里冷清清的，潘金枝还感到了
一丝寒意。马灯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灵堂的，他一来就双膝跪在灵牌前，低着头
往火盆里烧纸。他烧得很多也很旺，火光把黄九升的灵牌都映红了，灵堂里顿时有
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给黄九升出殡那天早晨，雨下得铺天盖地。潘金枝以前还没碰上过那么大的雨，
好像天破了口子呢。被安排去墓地挖坑的人被大雨吓住了，扛着锄头站在屋檐下不
朝墓地走，主持丧礼的人一连催了好几遍，他们都一动不动。马灯旺这时走上来，
从别人肩上取下一把锄头，提着就往墓地走。看着马灯旺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潘金
枝的双眼迷糊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马灯旺半夜来灵堂烧过纸以后就悄悄地
走了，不知道他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屋檐下。怔了半天，潘金枝忽然想到应
该追上去给他送件雨衣，但她追了好远都没追上。

    黄九升满五七那天，正碰上马灯旺的舅舅过生日。潘金枝在路上遇到他时，他
正拎着一袋子长寿面要去邻村给他舅舅祝寿。当时，潘金枝正为找不到人帮忙圆坟
而愁眉苦脸，见到马灯旺后也没心情说话，只对他点头苦笑了一下。马灯旺却一眼
看出了潘金枝的忧愁，马上停下脚问，你遇到了什么难事？潘金枝犹豫了一会儿说，
想找两个工却没找到。她故意不说给黄九升圆坟，是不想再麻烦马灯旺。再说，他
还要去给他舅舅送长寿面呢。但马灯旺却一下子想起来了，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说，
哎呀，今天他满五七，该圆坟了！马灯旺说完就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他不去舅舅
那里了，还说让他妈去，正好让他们姐弟俩亲热亲热。

    潘金枝像一根木头竖在路上，一边回想着过去的事情，一边看着马灯旺耕地。
人的心是个怪东西呢，潘金枝本来不想去和马灯旺见面的，可回忆了一些往事之后，
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了，马上想去和马灯旺见面了，还觉得不去和他见一面就太不
像话。心一发生变化，潘金枝的脚就挪开了，快速朝马灯旺跑去。

    马灯旺耕到地头，正将牛和犁调过身来，潘金枝跑到了他面前。你来啦！马灯
旺张开宽厚的嘴唇说。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还对潘金枝热情地笑了一下，好像是欢
迎潘金枝来到了他的地上呢。潘金枝睁大眼睛，直直地看了马灯旺好一会儿，然后
问，你怎么会想到帮我耕地？马灯旺说，不抢着耕出来，苞谷就种不上了。潘金枝
听了两眼一热，裂开嘴想对马灯旺说句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很快把头勾下去了。

    沉默了许久，潘金枝突然抬头问，你吃中饭没有？马灯旺扭头朝田埂看了一眼
说，肚子还不饿呢，我出门时带了吃的。潘金枝也跟着朝田埂看过去，发现田埂一
块石头上放着一个小布袋。快解了牛去吃吧，太阳已当顶了，怎么会不饿？潘金枝
用心疼的口气说，边说边伸手拦住了牛。

    马灯旺解开牛绳递给潘金枝，一边拍着手上的泥土，一边朝田埂那块石头走过
去。潘金枝将牛牵到一棵树下，拴好后走到田埂时，马灯旺已坐在那块石头上吃了
起来。他双手捧着食物，吃得咯嘣咯嘣响，听声音像吃人参呢。你带的什么好东西，
吃得这么香？潘金枝奇怪地问。马灯旺没回答，只顾埋头吃着，连啃带咬，显得津
津有味。潘金枝探头一看，他吃的竟是一个生红薯。潘金枝一怔问，你中饭就吃这
呀？马灯旺边嚼边说，我喜欢吃红薯，经常拿它当中饭，有时晚饭也吃它。潘金枝
听了说不出话，只拿着头摆了摆。

    吃过红薯，马灯旺用手把嘴巴一抹就从石头上站起来，然后就急着要去牵牛。
正转身时，潘金枝突然叫住了他。你别给我耕了！潘金枝表情严肃地说。为什么？
还没耕完呢。马灯旺一下子愣住。剩下的让我自己用锄头挖。潘金枝说，态度十分
认真。这到底是为什么？马灯旺越来越糊涂了。潘金枝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后猛地
抬头说，你帮我太多了，我感谢不了你！

    马灯旺的脸立刻变得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有点像皮纸呢。潘金枝感觉到，
马灯旺已经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了。她想，他听出来也好，听出来后他也许就不会再
帮她耕地了。说句心里话，潘金枝真不希望马灯旺今后再为她做什么，她不想欠他
太多。

    可是，马灯旺的脸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原样。他对潘金枝憨笑一下说，我没要你
感谢我呢！说完就转身往拴牛的那棵树走去了。潘金枝没想到马灯旺会这么说，不
禁偏着头愣了一会儿。等她扭头再看马灯旺时，他已经把牛驾到犁上，又开始耕地
了。潘金枝远远地看着他，有点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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