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潘金枝按照油菜坡的风俗，决定在清明节那天给黄九升立碑。碑是请邻村的一
个石匠打的，碑面磨光后，石匠专门到潘金枝家里来了一趟。这个石匠已经七十五
岁，头发虽然白了，但脸庞还如儿童一样光鲜，下巴上吊一撮长胡须，看上去像只
老山羊呢。石匠是来和潘金枝商量碑文的，他不仅会在石头上刻字，还会赋诗作文。
碑文定下来后，潘金枝用好酒好菜款待他。在酒桌上，石匠趁着酒兴说，你立碑之
后就可以考虑改嫁了。潘金枝有些忧伤地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再嫁人了！石匠放下
酒杯问原因，潘金枝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头疼的事。

    潘金枝仔细描述了她头疼的感觉。只要和那个退休职工睡到一张床上，她就感
到有无数根针在往她头上扎，让她疼痛难忍；等她赶紧跑到另一间屋睡到另一张床
上，她的头马上就不疼了，刚才扎在头上的那些针，仿佛一下子都拔掉了呢。

    石匠原来还是一个道士，这是潘金枝事先没想到的。听完潘金枝的描述，石匠
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问，你头疼的时候，听到你男人说过什么吗？潘金枝皱起眉头想
了一会儿说，说过，我隐隐约约听见他对我说，没良心的女人，赶快给我回油菜坡
去！石匠马上松开胡须说，这说明你男人并不是不让你改嫁！潘金枝赶紧问，那说
明什么？石匠有点神秘地说，他反对你嫁到镇上，希望你永远留在油菜坡陪他。潘
金枝眨着眼睛问，那我还能改嫁吗？石匠又抓住了自己的胡须，一边捋一边说，能
不能改嫁我说不准，但再找个男人结婚是没问题的。潘金枝有点疑惑地说，你这话
我听不懂。石匠微微闭上眼睛说，你最好找一个你男人不反感的人，让他住到你家
里来。潘金枝恍然大悟地说，你是让我找个人填房？石匠一笑说，算是吧，也就是
倒插门。潘金枝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忍不住抿嘴一笑说，死鬼，我还以为他要我
一生守寡呢！

    石匠走了没几天，村里人便听说了潘金枝要找人倒插门的事，她的门前顿时又
热闹起来。最先来的是村里的那群单身汉，他们再一次对潘金枝产生了兴趣。也有
从外村来的光棍儿，表示愿意来潘金枝家填房，甚至改了姓黄也行。不过，潘金枝
没有马上答应这些人，寡妇如今在农村算得上抢手货，她还想好好挑选一下呢。

    马灯旺一直没来找潘金枝。潘金枝以为他会来，但他久久没来。不过，潘金枝
并不希望马灯旺来。相反，她还特别害怕他来找她。潘金枝牢牢记着石匠的每句话。
石匠说过，到她家填房的人必须是黄九升不反感的；如果黄九升反感的话，那她的
头又该疼了。可马灯旺呢，潘金枝认为他恰恰是黄九升最反感的人了，因为他曾经
做过一件对不起黄九升的事。

    事情发生在黄九升外出打工的第一个年头。那年五月，正是油菜籽成熟的季节。
黄九升出门前，说好五月初就回家帮忙割油菜籽的，可潘金枝等到五月中旬，连他
的影子也没看见。别人家的油菜籽都快割完了，潘金枝家的却连一半也没割到。要
是不赶紧割起来，它就会烂在田里。那几天，潘金枝心里急得要命，就像猫爪子在
抓呢。就在这时，马灯旺主动来帮她了。他起早贪黑地帮了三天，又割又扛，差点
累死了。完工的那天晚上，潘金枝用猪油渣炒了盘花生米，让马灯旺喝了点酒。没
想到，他一喝就喝多了。马灯旺一向是个老实人，谁知道喝了点酒就不老实了。熟
透的油菜籽扛回来堆在门口的土场上，在月光下像一座金山。潘金枝去土场边解手，
解完后还没来得及搂上裤子，马灯旺突然跑上去抱住了她。他将潘金枝按在油菜籽
堆里，不由分说地把她睡了。

    潘金枝开始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黄九升，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事情也
说不淸楚，可以说是马灯旺强迫的，也可以说是潘金枝半推半就的。可是，纸里终
究包不住火，黄九升秋天回家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问题出在隔壁人家，那晚马灯
旺把潘金枝往油菜籽堆那里抱时，隔壁的大妈正好出门倒尿罐，把一切都看见了。
黄九升听说后，差点气炸了肺。他先把潘金枝关在屋里揍了一顿，然后就设法把马
灯旺骗到了家里。他开始对马灯旺很客气，又是上烟又是递茶，还感谢他帮忙割油
菜籽呢。马灯旺刚喝了一口茶，烟还没来得及点燃，黄九升突然变脸了。他伸手脱
下一只鞋，照着马灯旺的脸就打。马灯旺没想到黄九升会来这一手，还没躲开就鼻
青脸肿了。后来，黄九升又把马灯旺拖到了门口土场上，就是几个月前堆油菜籽的
地方。那堆油菜籽早已没有了，又堆了一堆猪粪。一到粪堆边，黄九升就从背后猛
推了一掌，让马灯旺来了个饿狗扑食。马灯旺挣扎着站起来时，满嘴都是猪粪……

    又过了好几天，马灯旺仍然没来找潘金枝。潘金枝心里开始轻松起来，她想马
灯旺可能不会来了。可是，潘金枝心里的一块石头还没完全放下呢，马灯旺的妈突
然来到了家门口。一看见老人那张苦瓜似的脸，那块石头马上又悬在了潘金枝的心
头。

    老人进屋坐定后说，听说你清明节给九升立碑，我家灯旺让我来问问你，到时
需要他帮什么忙？潘金枝赶忙说，不麻烦他了，打碑的人包打包立的。老人接下来
好久不说话，张了几次嘴都闭上了。潘金枝知道老人要说什么，想了想干脆自己先
说了。大妈，潘金枝喊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家灯旺对我好，按说呢，我应该找他来
我这儿填房的，可是……老人不等潘金枝说完就慌着问，可是怎么啦？潘金枝接着
说，我家死鬼反感你家灯旺，要是让他来填房，黄九升又会让我头疼的。老人一愣
问，九升怎么会反感我家灯旺？潘金枝有点为难地说，有件事我不好说，你还是回
去问他吧！

    天气逐渐暖和，春天已经来了。春风一吹，村里的油菜花马上就开了，到处金
灿灿的。油菜花一开，蝴蝶也飞起来了，蜜蜂也唱起来了，潘金枝长久郁闷的心情
也好了起来。这时候，她开始着手挑选倒插门的人了。想来倒插门的人很多，潘金
枝的动作就很麻利，四五天之内便单独和好几个男人单独见了面，其中有本村的单
身汉，也有外村来的光棍儿，有点像电视上搞人才招聘呢。但是，四五天下来，潘
金枝的心情又变得像先前那样糟糕了。

    石匠这时又来了一次，看到潘金枝愁眉不展就关心起来。潘金枝早已将石匠当
作知心人，马上一口气讲了自己的苦衷，有点像倒苦水呢。她坦率地说，如今的男
人都脸厚，胆子也大得不得了，见面不久就动手动脚；不过我也无所谓，反正又不
是黄花闺女，摸摸抱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死鬼黄九升也太小气了，每当我
和谁一开始亲热，他就让我头疼，害得我只好赶紧将人家赶走。石匠听了，摸着胡
须沉吟一会儿说，别急，这说明你找的人都不合适，你男人反感他们。慢慢找吧，
总会找到不让你头疼的男人的！

    潘金枝接下来再没和其他男人见面。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她想等到给黄九升把
碑立起来后再考虑这件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潘金枝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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