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潘金枝终于等到了清明节。这天一大早，鞭炮声便在远近的山上响起来，凡是
有坟包的地方，都有灰白色的烟雾缭绕。风中弥漫着火药和香烛的气息，潘金枝一
闻到这种气息就有点激动，好像风中有兴奋剂呢。

    下午三点的时候，石匠把打好的碑和坟墓四周的弯石送到了黄九升墓地附近。
石匠事先算好了时辰，定在下午四点五十分开始立碑。碑和弯石是用拖拉机送来的，
可那条坎坷不平的机耕路达不到黄九升的坟前，开拖拉机的师傅只好把它们卸在了
机耕路边上。拖拉机这天的生意很忙，碑和弯石刚一缷完，师傅就把拖拉机砰砰砰
地开走了。他显然是个急性子，走时连招呼都忘了给石匠打呢。等石匠想起什么回
头喊他时，拖拉机已跑得连影儿都没有了。

    石匠想到的是怎么把路边的碑和弯石移到坟地上去，从路边到墓地差不多还有
一里路呢。石匠先看了一会儿躺在路边的碑和石头，然后把目光转到潘金枝脸上说，
看来只好由你去找两个人来帮忙了。潘金枝有点为难地说，我一时去找谁呀？今天
又是清明节，好多人都出去上坟了。石匠焦急地说，找不到人怎么办？我已经是一
把老骨头了，你又是一个瘦女人，我们俩就是哭，也不能把碑和弯石哭到墓地去啊！

    潘金枝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石匠，马灯旺悄然来到了她身边。事情有时候就是巧
呢，比如马灯旺，他总是会在一些节骨眼儿上出现在潘金枝的眼前。潘金枝愣愣地
看了一会儿马灯旺，无比欣喜地说，正急着要人帮忙，你就来了！马灯旺说，我妈
让我别来，我想了想还是来了！潘金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要是不来，我真是只
有和石匠一起哭了！马灯旺没再说什么，马上伸出两只手，在每只手上吐了一口唾
沫，然后就开始干活了。

    马灯旺没让石匠插手，他让他去坟前等着。潘金枝要弯腰去扛那几块小一点的
弯石，马灯旺没等她把腰弯下去就把她拦住了。你别动，有我呢。马灯旺说。潘金
枝就住了手，站在一边看着马灯旺扛那些石头。马灯旺扛得很卖力，深深地弓着腰，
腿直直地踩在地上，头长长地伸在前面，看上去像马又像牛。

    马灯旺扛了一趟又一趟，总算抢在石匠定好的时辰前将碑和弯石扛到了墓地。
石匠按时立了碑。把碑竖正后，石匠环顾四周没看见马灯旺，便问潘金枝，刚才那
个帮忙的人呢？潘金枝转着身体到处找，找了好半天才在黄九升坟墓后面的一棵松
树下发现他。她看见马灯旺仰卧在那里，嘴里不住地喘着粗气。他怎么啦？石匠问。
他累趴了呢！潘金枝说。

    竖了碑又砌弯石，天已经麻黑了。潘金枝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对石匠和马灯旺说，
走，到我家去吃晚饭吧，我请你们喝酒。石匠说，好吧，也该去喝一杯！马灯旺却
说，我就不去了，酒，我已戒好几年了呢！潘金枝听了这话，两只耳朵不由一颤，
像是听出了话中有话。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马灯旺，石匠拉着他的手说，去吧，酒戒
了还可以再开戒嘛！石匠十分恳切，马灯旺就不好再推辞。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喝了两斤酒。马灯旺开始还坚决不喝呢，石匠反复劝，
潘金枝也劝了一句，他才开戒喝了。后来，三个人都喝醉了。潘金枝醉得最厉害，
石匠和马灯旺在她眼里都成了叠影。石匠是第一个离开酒桌的，在潘金枝的醉眼中，
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晃着去了后屋的客房。马灯旺是什么时候离开酒桌的，潘金
枝一点印象也没有。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潘金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发现自己这时睡在卧房的床上，同时还
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连裤头也没穿呢。潘金枝顿时惊呆了，她不知道是谁把她弄到
床上来的，更不知道是谁把她脱得一丝不挂。

    潘金枝慌忙穿好衣服出门时，石匠已经起床了。她没看见马灯旺。他呢？潘金
枝问。石匠古怪地一笑说，走了，他从你卧房里一出来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跟我说
一声呢。潘金枝一下子明白了，脸变得红扑扑的。石匠这时问，昨晚上你的头没疼
吧？潘金枝摇摇头说，没疼。石匠又古怪地笑了一下说，说明你男人不反感马灯旺。
潘金枝默默地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骂了一句。

    死鬼！潘金枝是这么骂的。声音酸溜溜的，像是跟黄九升撒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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