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小四子爬上一棵苦楝树粘知了,这棵苦楝树长在加田河边,又高又茂盛,
要不是树干上缠满了凉粉果的藤蔓,那么粗的树干,我们怎么都没办法抱着它爬上
去的。
这是只很漂亮的知了,歌声亮得把整个闷热的夏天都震颤出一阵一阵的风来。
我们这些乡村的小屁蛋捕知了玩知了,就是比谁的知了会唱歌,谁的知了唱的歌声
音透亮。大口前两天捉了一只知了,把我和小四子的都比下去了,为此我和小四子
每人钻了大口裤裆两回。奶奶的,现在想起钻大口裤裆的情形我还忍不住捏着鼻子。
大口的裤裆一股屎尿味——他肯定是用木棍子揩屁股的,揩得不干不净的。更让我
们不顺气的是,花妞和秋秋两个小妞不理我们,只围着大口转了,这让我和小四子
很没面子。我们发誓,一定要粘住一两只唱歌唱得更好的知了。
大口鼻子明显地喷出不屑来,说,就你们俩?哼……
我们说,我们就捉一只比你那只会唱歌的,你又怎么样?
大口说,能怎么样?我输了,掰甘蔗给你们吃。
大口家的菜园里种有甘蔗,又粗又肥,要不是碍着大口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早
就偷偷钻进他的菜园子里偷光它了。现在大口说要掰甘蔗给我们吃,这对我们来说
可真是件诱人的事。
我和小四子到处游荡,寻找能比得下大口那只的知了。我们游荡了两天,一无
所获。今天早上我还睡在床上,我的屁股蛋像被虫子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就醒过
来了。原来是小四子这只虫子,用指甲尖在咬我。我那会儿正做个什么美梦,一下
子被咬醒了,恼火得很,正想把小四子一脚踹下床去。小四子说,小明头,你听…
…
我茫然地问,听什么?
好亮堂的一只知了。
果真的,有一只知了很响亮地歌唱。我一骨碌起床了,想象着大口菜园里又肥
又脆的甘蔗,想象着报复性地让大口也钻钻我们的裤裆那种快意,我赶紧和小四子
找来根长长的竹子,重新做个更好的捕知了工具:很简单,把竹子顶端破开两半,
再用条棍子撑开,到村巷里的屋檐下鼓捣几个蜘蛛网,一个粘满蜘蛛网的捕知了的
工具做成了。
我们就这样被这只知了响亮的歌唱吸引到这片位于加田河边的树林里来了。这
片树林离村子有点远,但这知了没心没肺的歌唱,把我和小四子的口水都唱出来
(我们挂念着大口菜园的甘蔗),可想而知,它的声音有多亮堂。
现在,这只知了就在这棵苦楝树上,我们已经看见了它。这小宝贝,它黑黑的
身子伏在顶端的一条小枝丫上,对我们的行动好像一点也没察觉,依然没心没肺地
唱。这骄傲的小家伙,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和小四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屏住呼吸,不敢弄出一点动静来……这家伙精得很,稍有点动静,便“扑嗤”地一
下飞得没踪没影。
终于爬到我们捕知了的竹子够得着的位置了,我让小四子将捕知了的竹子递了
过来,按捺住内心那分明显的激动,举着捕蝉器,悄悄接近那只知了。树下突然传
来了叫声,是大口的叫声:小明头,小四子,你们看见黄小花了没有?
那只知了就在这一瞬间“扑哧”地飞走了。我和小四子愤怒地朝树下看去,骂
道:大口,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大口悲伤地看着我们说:黄小花不见了,昨晚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回来。现在我
找遍了村子也找不到她……
我说,大口,你装什么呢?你成心来跟我们捣乱的。你就怕输给我们,要钻我
们的裤裆……
大口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是骗你们,你们就把我菜园里的甘蔗掰光。
小四子看了看大口又看了看我,说:大口也许说真的呢?
我不耐烦地说:奶奶的,黄小花又不是今天才失踪过。
大口在下面继续说:你们帮我找黄小花吧,找到黄小花,我捉最好的知了给你
们玩,掰最好的甘蔗给你们吃,我给你们钻十次裤裆……
我和小四子面面相觑,这个黄小花果真又失踪了?
黄小花是大口的母亲,原本像我、小四子、花妞、秋秋的父母一样,一直在遥
远的城市里。
对于我们这些小屁蛋来说,远方的城市是个巨大的谜,我们的印象里它肯定很
漂亮,肯定是一个堆放大把金子的地方,要不我们的父母怎么会一个又一个地往城
里去呢?对于我们的父母在城里的情况也是个巨大的谜——他们干什么,吃什么,
住什么我们一概不知。我们对他们的印象是每年过年回来的那短短几天:穿着一色
的漂亮,说话一色的大气,吩咐老人孩子这样那样……但他们住四五天后又走了,
我们甚至连他们的模样,他们说话的腔调,他们身上的气味都还没认得全。他们给
我们唯一的感觉是:他们回来了,整个村子都暖洋洋的,他们一走,整个村子又冷
如冰窖。好在十多年都是如此,我们都习惯了。
黄小花有点例外,两年前回来后再也没走了。我清楚地记得黄小花回来那天,
黄小花蓬松着头发,脸上有几处伤疤,有点狰狞,像我家那个黑白电视里出现过的
鬼婆……
黄小花是被几个穿制服的人送回来的,送回来的还有一个盒子,据说盒子里装
着的是大口的父亲。——打死我们都不信,大口父亲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装得进
那个盒子里呢?但后来大口的父亲再没回来过,我们就有点信了。——人到一定的
时候是可以装进一个盒子里的。
那天,黄小花看着村里人“咯咯咯”地笑,像一只发情的母鸡一样不管不顾地
在大口家那个院子里跳来蹦去。大口吊着个大脖子的奶奶“啪嗒”就晕过去了。大
口的姐姐花巾那年才十六岁,拼命地撵着满院子跑的黄小花,哭喊道:妈,你和爸
怎么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你们都这样了,我们怎么办?那时大口站在我
们身旁,看戏一样看着花巾撵着黄小花,大口没有跟着撵,但我看见大口眼睛里满
是泪水。——那一刻大口肯定知道,他母亲黄小花疯了。
大口的父母在城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小屁蛋不知道。年末的时候
我父亲回来,我奶奶问起过,我父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父亲说,据说是出了一
场车祸,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大口的奶奶因这件事病倒了。我奶奶跟村里的爷爷奶奶们都相处得来,跟大口
的奶奶更是要好得很。我奶奶还有一个毛病——爱管闲事。村里无论发生大小事都
喜欢过问一下。那段时间我奶奶常去大口奶奶家探望,但我不敢跟着去,大口奶奶
那个吊在脖子上的东西实在可怕,我担心有一天大口奶奶脖子那个吊着的东西忽然
爆了,流出一地的脓来。——我屁股曾经生过一个疮,爆穿了以后出了好多脓,现
在想想还后怕呢。
那以后有一段时间大口整天都无精打采的。他说他奶奶可能要死了,弄得我们
都不敢跟大口玩,我们乡下谁家要是死了人那是晦气的事,我们是不跟他们玩的。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花巾哭着来找我奶奶,我奶奶就巅着屁股跟着出去。第三天,大
口奶奶就住进一口红红的棺材里,给人搬到对面一到清明时节就开满映山红的山冈
上去了。这是大口母亲黄小花回来后不到半年时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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