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鲁木匠却带来了一个很敦实的徒弟,面色很黑,长着一对牛眼,
留着小平头。鲁木匠叫他小黑,大家都知道了他徒弟的名字,都喊他小黑。小黑很
听话,活计由他具体施工,他的师傅抽着烟开始卖弄,炫耀自己的本事。科室里不
能乱抽烟的,就是韩科长抽烟也得打开窗户,站在窗口抽。木匠很随便,因为他是
处长的老表,所以,韩科长不制止还主动给他上烟,上好烟。韩科长非常希望,新
来的处长来检查的时候,知道这个活是他老表干的,就少挑毛病了,甚至对这个科
室充满好感。要知道这个楼最大的官就是处长,处长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
吹毛求疵。另外,韩科长心里还有小小的打算,想通过木匠尽快结识处长,在以后
的检查工作中,自己被表扬,甚至被重用。
目前科室的视点和焦点工作还是大个子,一切围绕他展开。小黑正在按照鲁木
匠的意思施工,鲁木匠虽然抽了韩科长递过来的好烟,却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帮助
徒弟,像个战略家在指挥这场战役。首先是给大个子扣上皮带,皮带围扎在肚脐眼
下,大腿内侧和屁股后面各有两个挂带,吊住了贴在屁股下的橡皮坐垫。橡皮坐垫
下有两条马腿粗的橡皮腿。就是说大个子的高度就是坐在橡皮腿上,就是减去了他
大腿的高度。这样一来,大个子就成了一个椅子形的人了。
“很好。”韩科长对木匠的创意很感兴趣,又递过来了一支香烟,算是奖赏。
“高度完全合格,设计也合理,就剩下他的行走问题了。”
“我既然能够让大个子矮下来,就能够让他行走自如,请看我的发明。”鲁木
匠像他的祖师爷鲁班一样自豪,他抽着香烟,轻轻地唱起了京剧的唱段,用木板敲
打着地板砖,发出悦耳的声音:晋公要造洛阳桥,河水湍流,浪咆哮,难不倒俺祖
师公鲁班,不用木头不用钉,就用石头造……
科室里凝重的空气经木匠一唱,变得轻松了,像冰冻的房间有了温暖。大个子
椅子形地站着了,不过,他还是不习惯,还得借助大腿的力量。更大的力量还是压
在了屁股下面的橡皮腿上了,真实的小腿已经离开了大腿,就像形式离开了内容。
大腿和小腿也难过,也产生过留恋情绪,但是,为了更高的目标,只能忍痛割爱。
好在屁股是个和事佬,及时安慰了大腿和小腿:兄弟,我们还没有分开,还有团聚
的时刻,目前的苦是未来目标的阶梯,不可缺少。
鲁木匠和徒弟的施工到了关键时刻,就是橡皮左脚和右脚如何能够一前一后地
行走,像个正常人。鲁木匠抽烟吐着烟雾,愣神看着橡皮腿发呆,徒弟借此偷懒,
坐下看师傅的面色。师傅烟熏火燎的脸呈铁青色,不好看,就傻愣地瞅着在慌忙打
字的女秘书。她下午上班就没有说话,好像任务很繁重,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根本没有工夫过问大个子的事。其实,她打字就是书写材料,准备迎接检查,向新
来的处长汇报他们科室的工作,特别是对大个子的工作,这也是整个工作环节的重
要一环,马虎不得。
韩科长仰靠在椅子上,看着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点
头说:“很好,再加油。”他的话没说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来电显示,
赶忙站起,踩响地板砖,走进了里间,关死了小门。电话是串联的,他在里面接听,
无人打扰,也无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韩科长进屋去了,女秘书也舒了一口气,不打字了,转过脸出神地看着大个子
的脸,然后又看他屁股下的橡皮腿,她捂住嘴巴,偷偷乐了。小木匠小黑还是色迷
迷地偷看诱人的女秘书,女秘书无意看到了小木匠的眼色,不高兴了,噘起了嘴唇。
这时,大个子显然也生气了,他伸出了大巴掌,照小木匠的头上就是一巴掌,说:
“快点,我要活动,我难受死了。”前后夹攻,小木匠老实了,低头偷看师傅。他
的师傅正在沉思,似乎有了蒙胧的创意和发明。
“哎呀。”鲁木匠照自己的嘴巴就是一巴掌,好点子出来了。他又抽着烟,吐
着烟雾,让小木匠按照他的意思施工。烟雾在屋子里飘散,女秘书捂住嘴巴,用手
扇着烟雾,说道:“难闻死了,抽完这支别抽了。”她站起来打开了窗户,让新鲜
的空气进来,让烟雾出去。
鲁木匠和小木匠才不理睬她呢,他们抓紧施工。鲁木匠嘴里叼着香烟,趴在大
个子左侧的地板砖上,小木匠趴在大个子右侧的地板砖上。鲁木匠往后拉大个子的
左腿,让左腿盘在橡皮大腿上,左腿就得像藤条弯曲。鲁木匠的手劲非常大,把左
脚从外侧盘到了内侧,几乎是在同时,他的徒弟也不含糊,也是这样做的,把大个
子的右脚也盘到了橡皮腿上。大个子“哎哟”叫了一声,用力按住两个西瓜式的脑
袋,西瓜撞上了地板,两人也是同时“哎哟”叫了起来。徒弟的额头起了个包,师
傅的额头上也起了个包。徒弟傻愣着看师傅,师傅坐了起来,生气地说:“你太不
礼貌了,我是不想来的,是你的领导请我来的。”大个子也知道是自己没有压制自
己的情绪所致,就微笑着抱歉地说:“我不是有意的,我打篮球的时候,有按球的
习惯,对不起,师傅们。”
“这还差不多,你要知道我们的额头被你撞起了包,你得负责的。”鲁木匠还
是不饶人,威胁道,“我要告诉韩科长,韩科长要是不问,我们就上告到处长那儿。”
一直在看热闹的女秘书,显然是高兴的,当看到鲁木匠要告状时,就站了出来
袒护新来的大个子。她是有眼光的,知道大个子不久就会突破一米六,一定得比韩
科长高,凭感觉大个子是个没有谈对象的男人,自己嘛也该为未来的前途考虑了。
“木匠师傅,你们想要损失费,最好的名目是施工时负伤,你们就光荣了,科长高
兴,处长也会高兴的,我也会跟着分奖金的。”她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看着木匠师
徒俩,说:“要说在科室里给人打架所为,多丢人啊。”
鲁木匠投降一样举起了手,他瞟着韩科长里屋的小门,斩钉截铁地对徒弟小黑
说:“什么都不说了,女领导说得对,我们是施工时光荣负伤,我请求女领导向你
们的上级反映。”小黑跟着附和说:“我们是施工光荣负伤。”女秘书点头,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放心好了,这笔额外收入,少不了你们的。”
说话的时候,里屋的小门忽然开了,韩科长站在门口,威严地看着科室里的变
化,他凭感觉知道他在进小屋的短暂时间里,办公室发生了变化,还不到政变的时
候。小黑在师傅的授意下向韩科长叫苦,女秘书报告了他们光荣受伤的经过,又让
大个子作证,韩科长看了额头,说不能算是重伤,只能算轻伤,同意负担医疗费和
适当的补贴,条件是必须把工作干得让他满意,否则,后果自负。师傅高兴了,徒
弟也高兴,师徒俩抓紧工作,他们忘记了额头的疙瘩。徒弟趴了下去,把大个子的
脚弯曲地盘在橡皮腿的内侧,然后用绳子拴住。“走两步。”鲁木匠喊道。大个子
用力往前走时,扑通倒在前面,幸亏大个子反应敏捷,用手着地,双手撑住地板。
大个子实在是太累了,就趴在地上不起来。趴着比站着舒服。
韩科长的脸上现出了清冷的恐慌,他赶忙命令木匠们把倒地的大个子拉起来,
趴在地上成什么样子!要是没有多余的腿,大个子是不要人拉的。如今,大个子的
下身没有自由弯曲的关节了,只有把他抱起来,让他站直了,竖起来。热情的女秘
书也过来帮忙。女秘书抱住大个子的头,两个木匠扛他的双肩头。大个子很配合,
在大家竖起他的时候,他用双手按住了两个木匠的头,猛一用力站立了起来。韩科
长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检查着他们。
“你们不懂科学啊,两条橡皮腿是站立不起来的。”韩科长讥笑木匠了。
“人两条腿怎么就不倒呢?”小木匠小黑反问。鲁木匠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小
木匠嘴上,训责道,“你娘生下你的时候就是两条腿,你怎么不跑还要爬,狗崽子,
什么都是由生到熟,由不会到会。”小黑没有反抗,捂住自己的嘴巴。
韩科长敲打桌子,表示认可鲁木匠的见解,说:“到底是老师傅……,不过,
你们还有什么办法让他尽快行走,要知道今天是第二天了,三天过后新来的处长要
检阅我们的。”
“我也知道时间很急,新来的处长确实说了要接见大家的。”鲁木匠从自己腰
包掏出了香烟点着了,看着大个子屁股下的橡皮椅子,挠着头皮,皱着眉头。
“我认为,大个子才子还是要靠自己,不能光靠外力的。”韩科长对木匠的工
作作了重要指示。
“韩科长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大个子必须靠自己的腿走路,橡皮腿只
能成为辅助。”鲁木匠说。
“师傅,我认为大个子还是四条腿走路稳当,还是用四条腿吧,前腿借后腿的
力,往前跳跃,前腿落地,大个子蹶屁股,后腿就跟着前进了。”小黑把自己聪明
的想法说了出来。
“好啊好啊,他能行走了。”女秘书高兴地拍着键盘,等待着工程的结束。
韩科长没有表态,鲁木匠按照徒弟小黑的意思开始试验,先把两条小腿从橡皮
腿上解脱出来,让大个子成椅子形状,就是四条腿了。鲁木匠又给他讲解向前跳跃
的要领,然后,木匠站在了大个子后面,让他向前跳。木匠预备了一声,喊道:
“一,二,三,跳。”
大个子后坐了一下,两条腿往前迈,然后屁股把橡皮腿往前带,连续向前跳跃
了几下,很成功,鲁木匠、小木匠还有女秘书的眼睛盯着下面的腿,一切都按照他
们的预料,大个子终于能够前行了。能够前行就是意味着他们的工作完成了。可是,
当他们愉快的心情还在体内飞扬的时候,看到了韩科长寒风肆虐、冰寒地冻的脸时,
他们的激情被严寒覆盖,迅速降温也成了寒冰。韩科长是怒不可遏,拍着桌子站了
起来,用脚跺响了地板砖,指着大个子训斥他们说:“你们光看他往前跳,还看到
了什么?”众人不敢还口,知道他看出了问题的症结,从他的火气来判断,肯定问
题还不小呢!韩科长边训斥着他们,边双手表演着蛇拳里灵动的游掌,走出弯曲、
高低的峰线。众人看不懂,但是能够感觉他的手掌表演的技巧。
“问题非常严重,”韩科长收了表演的手势,坐了下来,抽着了香烟,这次他
没有给鲁木匠上烟,而是自己抽的,右手指着他们继续训话,“新来的处长是宽宏
大量的,就是看出来也不会计较的,可是,我们不能欺上瞒下,做对不起处长的事。”
“问题出在哪里?”女秘书忍不住问了,“及时让他们改啊,不然又要耽误吃
午饭了。”
“你说。”韩科长指着大个子。
“我在起跳的时候,大腿用力,身子就高了。”刚才也是懵懂的大个子在领导
发现了问题并且发火时,开始回忆刚才哪儿不妥,终于聪明地想到了众人前头,发
现了问题所在。
“不仅是高,而是站了起来。”韩科长加重了语气,手指扣响了桌面。
啊,问题大着呢。女秘书心服口服,像被斗败的鸡,失望地看着两个木匠,眼
睛里流露出呆傻的沮丧神情。鲁木匠也没有好的办法,他用钳子敲打着橡皮腿,希
望在响声里能够像他的祖师爷一样有所发明、有所创造。唉,自己怎么这么笨呢,
连这点活都干不好。
两次试验失败,对木匠的荣誉和信用构成了严重的损害。他们的木匠技术像一
个花枝招展的少女被人拖进黑漆漆的地洞里,暗杀了。
科室里笼罩着悲观失望的情绪。韩科长小声咕哝了几句牢骚话,端起茶杯喝了
一气茶,又重重地放下,气哼哼地走出了办公室。在经过女秘书的身边时,趁人不
注意,按了她的肩头,到了门口,撂下一句话:“我就不相信没有杀猪匠我就连毛
吃了。”
屈辱啊!受到极大侮辱的木匠们把头垂在裤裆里。韩科长那句话太伤人了。自
己是吹过牛的,说能够干得了这活的。唉,谁让这个大个子太高了呢,整个白楼没
有一个他这么高大的,他竟然是一米九多。对付这个大个子比发明创造还难。
徒弟小黑也看到了师傅屈辱的黯淡目光,说:“师傅,我看这活咱就别干了,
咱干不了。”师傅看着他,发火了,骂道:“狗崽子,谁说我干不了,我确实是碰
到了难题,天下没有我干不了的木匠活。”鲁木匠狠了心,瞪着眼睛叫骂,他心里
也窝火。
“你骂谁,谁没有爹娘,别以为你是我师傅,你就可以随便骂我。”徒弟小黑
对师傅已经不满了,这使鲁木匠更为气恼,受了韩科长的气,徒弟跟着不满。“骂
你怎么啦,我还打你呢。”鲁木匠伸手掴了徒弟一个耳光,说:“你有本事,你干
呀。”
左手捂住脸的徒弟小黑,气愤地瞪着师傅,举起了有力的右拳,对他说:“鲁
小班,我他妈的警告你,你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就把你弄死,我跟你的师徒关
系到此结束,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这个活就是我包下来的,你他妈谝什么能,…
…人家领导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我,早就死了。”
鲁小班的脸色气得青紫,他指着徒弟小黑,浑身颤抖,说不出来话。小黑也没
有说话,把眼睁得比他师傅的还大,差一点把黑眼珠子瞪出来。交锋的目光僵持了
一会,以师傅落败而结束。鲁小班站了起来,摸着额头上的青包气愤地走了,临出
门对秘书大声说:“请你转告韩科长,不是我鲁小班干不了这个活,而是你们太难
相处了,我得向你们处长反应。”
里间的小门应声而开,韩科长阴沉地看着他。鲁小班急忙转身走了出去,把门
重重地带死,发泄自己的不满。
“怎么回事?”韩科长走了出来,问女秘书,又看着大个子才子。“不关我们
的事,他们师徒有矛盾。”“你师傅走了,你能干好吗?”小黑盘腿坐在地板上,
仰头看着韩科长竖起了大拇指说:“我绝对能干好,……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跟我
师傅学了三年,我三个月就学会了他那一套手艺,他傻逼没有什么本事了还蒙我,
说他还有绝活。就想跟他学绝活,我才忍气吞声的,今天应当是他卖弄绝活的好机
会,他还是那样的傻逼,我就造了他的反,撵走他,不然,这个活到了处长检查的
时候也无法完成。”
小黑说话的时候,韩科长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趴在办公桌上,像个活猴子。他
还是心有余悸地问:“你要知道新来的处长跟你师傅是老表,你这么不礼貌地对待
你师傅,不好。”“怎么不好,他吹牛,他跟新来的处长什么关系都没有,要说有
关系也是我跟扯的线,说实话吧,我媳妇叫我师傅表叔,不是亲的,是三世了,我
媳妇也能跟新来的处长扯上亲戚,跟我师傅一样,也是三世表叔了。一个是里表老
姑奶奶家的,一个是外表舅姥姥家的,他们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我师傅到我家喝
酒聊天扯上的亲戚,他到处乱编,说跟新来的处长是亲戚,要是处长过问起来,我
就让我媳妇去找他去,这个楼的活我包定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很优秀,你好好干吧,你要是能把这个活干好,我就在
处长跟前极力推荐你承包这个楼的木匠活。”韩科长还没有说完,女秘书就跟着插
言了,说:“是啊,我们这个楼的木匠活可多了,个子高的个子矮的都需要木匠修
修补补的……”她看韩科长的脸色不好看,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就用白白的手
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电话响了,韩科长接了电话,就走了出去,对女秘书说:“下班了。”
当他走出去,当家的女秘书发话了,对小黑说:“你下去吃饭吧,下午两点半
再来接着干活。”
小黑爬了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女秘书站在窗口喘气,呼吸新鲜空气。大个
子见科室没外人了,想解开身上的橡皮腿,女秘书走到他跟前,没有同意,告诉他,
是在班中,还是坚持吧,如果让韩科长看见了,不好。不过,女秘书还是挺理解人
的,她知道大个子能吃,多要了肉,还把自己饭盒里好吃的给了他。
女秘书趁韩科长因气愤而离开办公室之际,抓紧时间跟大个子建立了暧昧的关
系,同时,大个子也变得更加听话,向女秘书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就是希望尽快变
矮,适应科室工作,不让同事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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