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第一个推开办公室门的是韩科长。他带着酒意，进来，看到了大个子还
是屁股坐在橡皮腿上闭上了眼睛靠着墙壁，女秘书趴在电脑桌上也睡了，便放心了。
抬头看了墙壁上的电子钟，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也打着哈欠，走进了里间的小屋，
关死了门。
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小黑礼貌地敲门，进来，就果断地干活。看样子他有了
新的创新计划要施展。还是让大个子成椅子形状，为了不让他向前跳跃时大腿用力
而增加高度，就特地在大腿、小腿的内侧和橡皮腿之间构建了一个三角架来稳固。
三角架是用光滑的木头组成，在角的连接点用铁的卡套牢牢地套住，上紧螺丝。脚
紧靠橡皮腿，是三角形的下角。木头的内三角连接了大腿、小腿和橡皮腿。他用柔
软的绷带缠绕大腿和大腿后面的木头，以此类推，把小腿和木头也缠绕好，最后缠
绕橡皮腿和木头。干完了左边，干右边。他很卖力。
韩科长突然开门站在门口时，工作已近尾声。他打着哈欠出来，坐在椅子上，
抽着香烟喝着茶，歪着头看他施工。小黑是个现代意识很强的年轻人，处处离不开
钱。他对韩科长念叨了多次，说绷带是进口的，价格很贵，能够通风，能够保证大
个子的皮肤不会因为没有氧气而发白、发肿。对待这些鸡毛蒜皮，韩科长现出了鄙
视的神情，待小黑又说做三角架的木料是特贵的木料，这种木料质地坚硬，质量却
小，能够使大个子享受极大的快乐，这种木料的价格是普通木料的二十倍。
“就是五十倍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够给我做好，这也是考验你的水平到底比你
师傅强多少。”韩科长不满他的啰唆。
小木匠做好了。就是下面的脚显得长了点，是脚后跟多加了橡皮腿的缘故。大
个子还能站得住，勉强向前走了，从门后走到了韩科长跟前。也能够拐弯，到了女
秘书跟前经过，又走到了自己的座位，门后的椅子边。韩科长命令再走十圈，圈不
圆，呈椭圆形。如果行走成功，小木匠就可以完工了，他的钱就挣到手了。大个子
咔吧咔吧地踩着地板砖，缓慢地行走。走到了五圈，大个子的脸色蜡黄，汗水像雨
淋一样，汗珠挂满了额头，在第五圈行将结束开始第六圈的行程时，大个子实在受
不了啦，大腿的肌肉疼痛难受，接着出现了痉挛。他哎哟一声趴倒在地上，不满木
匠们的杰作，失声喊道：“你们把我的腿砍下来吧，我实在受不了。”
最失望的是小木匠。只要大个子能够走完第十圈，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以
后再出现什么故障，韩科长还得请他来维修，自然也要掏维修费的。可是，大个子
还没有走完十圈，就倒下了，更可气的是大个子居然还否定了他的工作。
大家都以为韩科长会暴跳如雷，女秘书也赶忙趴在键盘上，打开网页上网。避
开领导的火气。可是，韩科长没有发火，却笑了起来，还给小木匠上烟。
“哈哈……很好，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不要怕失败。”韩科长不仅给小木匠上
了烟还亲自点火，更让小木匠惭愧不安。他拍拍小黑的肩头，又走到了小木匠的跟
前，也是拍他的肩头，给他慰问。然后，走到了趴在地上不起的大个子跟前，大个
子趴在地板砖上，先是用手在按摩痉挛的肌肉，他的额头着地，按摩着就睡着了。
韩科长到他跟前他都没有发觉，他真的太累了，还发出了愉快的鼾声。
“怎么能这样呢？”韩科长有些生气，他认为大个子恃才傲物，有些不尊重他，
便对女秘书叫了起来，“叫醒他，这是工作。”
韩科长说完，走回到了办公桌前，转身坐下，女秘书赶紧过来摇晃他，把大个
子摇晃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了女秘书直给他挤眼，知道问题不妙，赶忙用两只长长
的胳膊支撑，他小声对女秘书说：“刚才我说的不是气话，我现在真的恨我父母，
为什么要我长这么高大呢。”女秘书嘘了一声，让他住嘴。
“不要起来，趴下。”韩科长发话了，他站了起来，抽着香烟，说道，“木匠
老师按照我的话办，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拆除，要快。”
大个子赶忙趴下，小木匠上去，以最快的速度解除身上的东西。要知道解除也
是很麻烦的，解除绷带不能急，是个细活，得一圈一圈地解跟缠绕差不多。小木匠
急得满头是汗水，才解开，取下木头的三角架。小木匠不明白地看了一眼韩科长。
很显然，小木匠的手脚比他吹牛的师傅快多了，解除橡皮腿和身上的皮带要比解除
绷带容易，起码不要那么多的缠绕。把大个子身上多余的解除干净了，小木匠把解
除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试探着问韩科长：“你们不要我干活了？”
“先把他扶起来。”韩科长指着地上的大个子。
现在大个子变得浑身轻松，刚才被绑确实太难受了。猛一轻松，身上受委屈的
地方开始喊冤叫屈，他下身的皮肉不受管制，胡乱蹦跳胡乱发抖。大个子站了起来，
映衬得韩科长和女秘书像个侏儒，坐在地下的小木匠也仰视着他，嘴里说好家伙，
这么高大，像个巨人。
“这么看你的手艺比你师傅差得很远，你没有学到他的绝活，你还没有出师。”
韩科长武断地说，“你师傅果然把绝活保留了，他知道你是老虎，将来要吃他的，
所以他这只猫很狡猾，早就提防着你了，根本没有教你，不是他黔驴技穷了。是你
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小黑瞪着眼，张着嘴，保证说：“我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可我敢保证我
师傅就是黔驴技穷了。”
“你要是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你跟你师傅一样黔驴技
穷了，我说得不会错的。”韩科长的话让小黑无法辩驳。他是个气盛的小伙子，受
不了蔑视，站了起来，提起了家伙包就要走人。
“站住，医疗费不要了，出工费不要了？”韩科长冷笑道。小黑到了门口，开
开了门，回头说：“谁说我不要了，我准备向你们的处长反应情况，如此巨大的工
程为什么要在这个楼里施工，而不是在别的楼呢。”“很好，你反应的问题我很赞
成，说明你比你师傅有头脑，不过，处长不会接受你的建议把大个子才子弄到别的
楼里去，要知道这是我们楼的重点工作项目，局里的领导都很重视的。”
小黑听着韩科长说话，乖乖地走了回来，关死了门，坐在地上，看着大个子，
想着工作方法。韩科长走到了小黑身边，亲切地对小木匠说：“快给他量各个关节
的长度。”小木匠很听话，赶忙爬了起来给他量高度，把皮尺放在大个子的额头上，
韩科长蹲下拉着下面看数字。大个子知道小木匠很费力地举起胳膊，很乖觉地矮了，
腰也自然弯曲了。
小木匠喊了：“多高。”
韩科长说：“一米八三。”
“不准，他弯腰了。”女秘书指责大个子。
大个子赶忙站直了，韩科长看了下坠的皮尺，说：“一米九三。”
女秘书欢喜地说：“他的身高是一百九十三，太好了。”
“去掉五十六公分还剩多少？”韩科长站了起来，看着大个子问。
“一百三十七公分。”聪明的女秘书回答。
“鞋子的高度是多少？”韩科长不动声色地问。
女秘书答不上来了，她伸舌头挤眼睛看着小黑，小黑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
但是，还得回答：“最多有十公分。”
韩科长很满意，当即拍着大个子的肚皮说：“看我的吧。”他从木匠的工具包
里拿起了拐尺，蹲了下来量大个子的小腿和膝盖。他像师傅一样对恭敬在自己身边
的小黑说：“听我的，按照我的话照办，把大个子的小腿弯上去，让他的膝盖走路。”
说完，用拐尺敲打了一下小黑的头，说：“鲁班为何斗不过墨子，现在明白了
吗？”
“什么，鲁班还有斗不过的人，师傅天天吹牛说祖师爷鲁班在当时天下无敌，
墨子是谁？他也会木匠活？”
“你跟你师傅一样，没有头脑，好吧，我就当你一次师傅，你可要听话，不能
出卖我。”
小黑听了欢喜异常，摸着头皮，说：“我也想认一个真有水平的师傅，可是遇
不到啊。”
“你说得不无道理，告诉你吧，墨子会的可多了，他还会木匠活，他跟你祖师
爷在楚王面前演练攻城和防守……”
小黑问：“师傅，谁攻城谁防守，我没听明白？”“你祖师爷给楚王造了云梯
要准备攻打宋国，防守的是墨子，听明白了吗？”
“结果呢？”“当然你祖师爷败了，他哪里是墨子的对手啊。”
小黑叫道：“我就说我认错了师傅，我要是认了墨子的传人，我的手艺肯定超
过师傅，你是墨子的传人吗？你就收我为徒弟吧。”
小黑跪倒在了他面前，磕头。韩科长微笑了，说：“给我好好干活，收不收你
就看你的态度了。”
要当徒弟的小黑真的听话，按照韩科长的意思去做。“用膝盖走路。”大家顿
时开窍，都在奉承韩科长就是当代墨子。
韩科长面带微笑，没有理睬他们，站了起来端起茶杯，仰着高傲的脸，走进了
里间屋子里，因为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来电显示，知道是要紧的电话。
桌子上的电话是不间断地响，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对它不稀罕。
接下来的工作非常顺利。小黑把大个子的鞋子脱下，穿在膝盖里，不牢固，又
用上了皮带和绷带。皮带捆扎在大个子的腰上，在皮带下引下来两根尼龙线到达膝
盖。小木匠经过名师的点拨，才华横溢起来，他将皮鞋口挖大，在皮鞋口缝接了牛
皮口，穿了眼，让尼龙穿了过来。鞋子就会紧紧地依附在膝盖上。在皮鞋里放什么
材料，不让膝盖受伤，女秘书和小木匠发生了争执。女秘书要求在皮鞋里垫很厚的
布或者棉花，却遭到了小木匠的嘲笑，对她不理解市场行情感到可笑，他声称要用
外国进口的坚硬的海绵，弹性小，料子虽然贵，但不损害皮肤。他的家伙包里就有
准备好的，是黄色的方块。他用锯子和剪刀剪裁，放在了鞋子里。他问大个子感觉
如何。大个子回答说：“不错，跟躺在冬天的厚褥子上差不多。”为了怕鞋子在行
走的过程中发生错位，还是用上了绷带，绷带用得不多，只是在大腿靠膝盖的部分，
主要是起牢固作用。
最后一道工序，那是装饰了。此时，小腿就显得多余，又不能截掉，为了不影
响走路、不影响美观，小木匠用尼龙带子缠住了脚心和脚脖子，把他挂在了腰后的
皮带上。中间是活动的挂钩，似女人胸罩背后的挂钩，能分能连、能紧能松就有了
艺术的美感和动人的魅力。
施工临近尾声的时候，韩科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小木匠要他验工呢。他先往大
个子身前一靠，比肩向上看了看，看到了天花板，然后往下看，看到了大个子的头
发，他又看看肩头，不是一个等级的。他满意了，说：“小黑，你的工作很出色嘛。”
他弯腰围着大个子看个仔细，身边的人都在表功，向他解说施工的过程。很好，就
是有点脚气。韩科长非常满意，踩着地板砖，走到了办公桌前，屁股先爬上了椅子。
女秘书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香水，往大个子的脚上喷。香水的味道很快就把脚
气覆盖。女秘书喷香水的时候，悄悄地跟大个子耳语，要他天天洗脚换袜子。大个
子心领神会，不住地点头。
一切就绪，就等韩科长检验。他亲手给大个子穿上工作服，女秘书过来帮助料
理。工作服本来就是肥大的，套在大个子身上正合适。就是大个子的个子太矮了，
下边耷拉了下来，也耽误走路。女秘书有点子，用大头针缝了耷拉下来的边，工作
服就变得合适了。双手长而大的大个子成了比例失调的矮个了，在韩科长的指挥下，
在办公室里自由自在地行走，一气走了十圈，还在行走，也没有出汗，也没有困苦
的神态。
小木匠先提出了叫停，他怕大个子再趴倒在地上，让他的名誉和利益遭受损害。
他谦虚地对韩科长说：“在您的指点下，我的手艺有了很大的进步，我的工作已经
完成，我要告辞了。”
韩科长站了起来，拍着他的肩头，说：“你很有天赋，是个好料子。”把他送
到了门口时，韩科长小声对小木匠说：“你的媳妇真的能跟处长说上话，就说我们
科室提前准备好了，等候敬爱的领导检阅。”
“那当然，我承包的活我还能说坏话吗？”小木匠向他鞠躬，走了。
韩科长回到了科室，见大个子安分地趴在椅子上，女秘书正在跟他交代工作上
的事，韩科长听到的就是要他注意自己的手，不能伸得太长，要跟自己的身高成比
例，要时刻提醒自己，自己目前的身高是一米五八，而不是一米九三。大个子很听
女秘书的话，保证不会把胳膊伸得太长，就像自己没有大臂。
三个人在说话之际，韩科长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快下班了还打电话。”韩科长看了来电显示，不接。电话还在响，女秘书走
了过来，抓起了电话，听了一声，赶紧把电话交给了韩科长，说：“找你的。”韩
科长赶忙接听，听了紧张地发抖，喘着粗气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呢？我知道了
该如何应对，谢谢。”
韩科长挂了电话，怒气冲冲地站在桌子边，看着刚变矮的大个子和女秘书，拍
着桌子开始了骂街：“娘的个头，别以为我老韩好糊弄，你们说，谁出卖了我？”
女秘书仰着俊秀的脸，微笑着反问道：“韩科长说的什么啊，我们是团结科室，
先进科室，谁会出卖我们科室的秘密呢，肯定是老木匠和小木匠。”
韩科长的屁股坐在椅子上，用脚跺着地板，叫道：“别往人家木匠身上推，我
知道木匠根本跟新来的处长搭不上话，是吹牛的。即使木匠真的跟新来的处长有关
系，只能是处长知道，为何我们科室的秘密别的科室都知道了呢？还捅到了处长办
公室？举报我的许多不是？”
问题很严重。科室里有人出卖、有人背叛、还有人阴谋把自己赶下台。
韩科长发着脾气，他眼珠一转，忽然有了点子。他跷起双腿，对女秘书和大个
子高喊：“快点。”大个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女秘书机灵，站了起来，走了两步，
弯腰过来，撩起他的工作服，用了几下力，从下面拽出一截假腿，放在桌子上，又
用力拽另一支。大个子明白了，过来帮忙。女秘书让大个子拽，自己拿来大头针，
往上缝工作服。韩科长下来，镇静一下，整理一下容貌，得意地对女秘书和大个子
说：“哈哈，我不怕别人告密状，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韩科长站到了他们跟前，
比他们还矮，是一个更加精神、自然的武大郎。
韩科长从桌子上拿起了两截假腿，一手一截，举在空中，碰着，敲着，然后在
两人面前摇晃着，气焰嚣张。他傲慢地说：“想出卖我，没门，我的关系比你们的
关系还神通，别以为新来的处长只有你们知道他的身高，我更清楚。”
说着，用假腿指着比他高的大个子说：“你大个子是个阴谋家，我收留了你，
让你变矮，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之中，你不但不感恩戴德，还恩将仇报，你跟别人密
谋推翻我。”
变矮的大个子木讷地还嘴说：“我们没有出卖你，我没有出卖你。”
“住口，我不信。”说着，严厉的目光转向女秘书，说：“你们的阴谋诡计不
能得逞，我现在就变矮了，出乎你们的意料，也出乎新来的处长的意料。我不是别
人所说的那样我是个傲慢的大个子。”
女秘书很机灵，接过了假腿，收藏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献媚韩科长说：“没
人出卖你的，你永远是我们的好领导，永远是我们的韩科长。是的，有人通过QQ问
我们科室里的情况，我都拒绝了回答，绝对对您效忠。”
她的右手指解开了脖领上的纽扣，转身训斥那个变矮了的大个子，说：“转过
脸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跟领导商量事情，没有你的事。”
那个变矮了的大个子内心很惭愧，知道自己跟女秘书合谋的事情败露。他很佩
服女秘书，为他解围。他很听话，转过脸，捂住了耳朵。他想转过头看看女秘书跟
韩科长的欲望让他难受。他扭不过欲望，转了头，却遭到了分神有术的韩科长的训
斥：“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变矮的大个子很聪明，迅速地改变了尴尬的局面，他用上了他的特长，他像青
蛙一样倒立在门后。两条健壮有力的胳膊支撑起躯干，躯干上安装着弯曲的大腿。
他充血的两只大眼睛像铜铃，看着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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