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霞绚丽的傍晚,夏芳高考完,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回到了家,饭没吃完就
知道了她的爸爸,一名采煤工人,已经早于她高考的前一天,下了井却没有回来,
被矿山医院的救护车送到了殡仪馆。
她的妈妈周爱芹做好了饭菜,等她高考回来。夏芳在回来的路上想,妈妈和爸
爸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会向邻居们和工友们炫耀,他们的聪明女儿一定会考上名
牌大学的,高考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可怕的难事,是冶炼的炉膛,自己已经成钢。
她把书包扔到了沙发上,掀开了饭桌上的网罩,大口吃饭、叼菜,喊妈妈她有
话要说呢,像个刚会走路离不开大人的孩子。周爱芹从里间出来,红肿着眼泡散乱
着头发,坐在闺女身边。闺女跟她撒娇,让妈妈问她高考的情况。妈妈长舒了一口
气,说考完了。就这一句,夏芳还嫌不满足白着眼睛看妈妈。看到妈妈的表情不对,
问妈妈哪里不舒服?妈妈摇头。女儿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饭就吃得慢了。饭还没
有吃完时,邻居们,夏芳叫大娘、婶子和奶奶的女人们进了小院子,她们手里拿着
火纸,哀叹着,排队进了堂屋。夏芳看到了带头进来的李奶奶手里拿着的火纸,她
把碗和筷子推到了一边,转脸抱住周爱芹,哭喊道,妈妈,爸爸怎么啦?
她一哭,忍耐不住的周爱芹抱住女儿,才敢让自己的悲伤流泻出来。她抱住女
儿的头,放声痛哭。进来的女人们蹲在堂屋里也是哭声一片。从女人们的哭声里,
智商很高的夏芳知道家里发生了不幸,爸爸在井下出事了。
哭了一会,李奶奶站了起来,指挥两个妇女,帮助收拾桌子,把小桌子挪到了
一边,然后过来劝母女俩,训斥周爱芹道,爱芹你怎么也哭,孩子刚回家你看你。
周爱芹不哭了,松开了女儿,抹着眼泪进了里屋,抱出了丈夫夏定忠的遗像,交给
李奶奶。李奶奶接过相框,庄重地摆放在大桌子上;另一个妇女从大桌子下拉出灰
盆,几个妇女围着灰盆给夏定忠烧起了火纸。
火盆里的火苗和飞扬的灰烬迷蒙了矿工夏定忠的微笑。几个妇女坐在地上,为
他超度。夏芳疯了一般,扑向了火盆扑向爸爸的相框,想把可怜的爸爸从另一个世
界救出。她已经为此努力了,她坚信已经努力了一半。在她的理想中,她名牌大学
毕业后,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就会让爸爸安度晚年的,不再出力下井。可是爸爸却走
了,走得太早了,爸爸还不老啊还是壮年。
早有准备的李奶奶站了起来,用身体扛住了她,身边的妇女和周爱芹也过来死
死地抱住夏芳。夏芳大哭大喊着爸爸,两只手伸向微笑的矿工,希望像小时候一样,
下班回来,举起她,用胡茬子扎她苹果般的腮。
夏芳被妇女们抱住,按在火盆的外面,李奶奶往火盆里不间断地续着火纸,生
气地训斥道,小妮子不能胡闹,你爸爸看到你这样会生气的,还不跪下给你爸爸磕
头,让他在九泉之下安息。
火盆那边的爸爸就是一个可想而不可及的遥远世界,是灵河对岸的圣界。夏芳
乖乖地听从了李奶奶的训导,跪下对着火盆磕头,小声地哭泣,把伤心一口一口地
哭了出来。
李奶奶是信佛的,她带头为夏定忠祈祷,嘴里咕唧着,然后放声道,定忠,你
闺女考完大学回来了,你在天之灵保佑你闺女考上名牌大学,我早就给你的两个孩
子算过命了,你的两个孩子都能成才,定忠,你安心地走吧。几个妇女又劝周爱芹
母女,让她们保重身体,烧完了火纸,就走了。
哭声之后,屋子里死寂一片,母女俩坐在地上,周爱芹把头耷拉在胸前,夏芳
抬起了头,看着灰盆,看着相框里的微笑着的爸爸。她忽然明白,哭是没有用的,
爸爸死了不会再回来的。她清醒了,问妈妈,弟弟呢?
“小刚跟你姥姥去了你大舅家。”
“弟弟不上学了?”
“被重点中学提前录取了。”
“爸爸是怎么出的事,爸爸现在在哪里?”夏芳拉住妈妈的手,放在脸上,凄
凄地问。
“你高考的前两天,夜班出的事……他现在在殡仪馆里,等你见上一面就火化。”
夏芳扑在妈妈的胸前,又是失声痛哭,她很容易联想到了那天出事的情景,要
是自己知道了爸爸罹难,绝对不会走进考场的。怪不得她在考试的时候,还听到了
爸爸给她加油的无声的声音,在卷面上还浮现了爸爸为她自豪的笑容。爸爸在暗助
她,最难的试题也不过是机关简单的锁,被她轻易解开。
屋子里黑了下来,黑暗抹去了火盆和相框。周爱芹把女儿搀扶进了里间,伤心
地上了床。女儿还是小时候一样,抱住妈妈。高考让她太疲惫,她依偎在妈妈的怀
抱里,睡着了。女人看着长大的女儿,在暗夜中喘了一口气。她睡不着,看着黑夜,
希望从黑夜里突然亮出火球来。她呆呆地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火球向她滚
来。她就闭上了眼睛,瞌睡了。刚睡了一会,就被突然惊醒的女儿摇晃醒来。女儿
坐了起来,拉起妈妈,责问她:“妈,我爸爸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哎,小孩子就不要问了。”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大人,我是我爸爸的长女,我有权利知道我爸爸是怎么
死的。”
“采煤面冒顶,你爸爸没有跑出来……你不要问那么细了。”周爱芹不想让女
儿知道可怕的细节,怕吓着她。
“我不信,我爸爸的耳朵尖,从来都是带头跑,肯定是你唠唠叨叨的没让他休
息好。”女儿长大了,成了家中的大人,开始审问妈妈,她要追查爸爸的死因。
周爱芹低头不语。夏芳推她的肩膀,问:“你说呀,是不是你唠唠叨叨的没完
没了,没让我爸爸休息好?”
“我没有唠唠叨叨耽误他睡觉,孩子我有罪。”周爱芹又哭出了声,后悔道,
“你爸爸出事的一段时间里确实是常常不安,经常会稀奇古怪地叫着‘响光’,好
像是仇敌来找他算账一样。我以为他是胡说八道,他本来就有爱叨唠的毛病。等他
在井下出了事故,我才知道真的是‘响光’,我也后悔,我太大意了,该找医生给
他看看的,孩子我有罪啊,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下井了。”
“什么响光,谁是响光?”夏芳也感到恐怖,感觉响光是一个黑社会,难道爸
爸检举了响光,得罪了黑社会?
“响光不是人,是会响的光。”
“会响的光?啊,那是爸爸的幻觉,爸爸肯定有了心事或者是强烈希望什么的
时候才产生的幻觉,以光的形式出现,光也会响的,响光又怎么能害我爸爸呢?”
夏芳看了许多侦探的书,在课外也阅读了心理学的书,她学会了推理和分析,“响
光的出现肯定是有原因,妈,你给我说细点。”
“四月就有重点中学来矿校提前录取好学生了,你弟弟夏刚考上了,你爸爸下
班去了矿校打听情况,听说上重点班要交八千块钱,你爸爸回来的时候就叫起了响
光,他有时傻愣地看着眼皮的上方,我以为作怪,有意问他响光是什么样的,你猜
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响光是闪电,像黑暗夜空的银蛇,银蛇吐着红舌还叫呢,我就说他神经
病。”
“学校的事我知道,是老师逼死的我爸爸,因为我爸爸掏不出那么多钱供我们
上学。”夏芳又呜呜地哭泣起来,恨这些公开违法乱纪的“园丁”。
“孩子咱谁也不要怨,要怨就怨咱穷,就怨我没本事挣钱,拖累了你爸爸。”
周爱芹抱住女儿,“你上大学的钱还没有挣够呢,你弟弟才上中学就要钱,你爸爸
小心眼想不开。”
“我知道是他们杀了我的爸爸!我考重点高中时差两分他们要两万块钱。”了
解学校行情的夏芳搂着妈妈的脖子呜呜地哭,痛恨地说,“我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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