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亮了。早起的霞光赶走了破碎的黑暗,矿山变得清晰了。矸子山下的来矿家
属平房里又有了哭声。早起的周爱芹带着女儿给丈夫烧早头纸,给他送去纸钱。
八点种,一辆轿车开到了平房前,矿劳保科的王科长去叫周爱芹和她的女儿。
今天火化遇难的矿工夏定忠的遗体。不能再耽搁了,殡仪馆的费用太高,矿上更想
尽快安葬矿工,不想让哭声响彻矿山。
拖拖拉拉到了十点种,夏定忠的亲戚和朋友们才聚齐在殡仪馆前,乐队在殡仪
馆前奏响了哀乐,鱼贯而入瞻仰罹难者最后的遗容。这次的指挥是劳保科的王科长。
死者不是官员也不是劳动模范,是一位普通的工人,就不要追忆他的光荣过去了,
一切从简。
夏芳和弟弟夏刚在殡仪馆前相见了,姐弟俩抱头痛哭亲爱的爸爸。所有的亲戚
都哭泣着过来安慰可怜的孩子们。爸爸是哭不回来了,事实不得不接受。姐弟俩,
还有他们的妈妈被邻居们搀扶着进了殡仪馆,去跟长眠的爸爸告别,然后爸爸的肉
体就会追随着灵魂,去另一个世界,彻底远离他们。
夏定忠躺在柔软的推车上,西装革履神态安详,告别的人围着他,缓缓经过,
有的不忍看下去,捂住眼睛,流泪。哀号不绝的周爱芹瘫坐在丈夫身边,两个孩子
也不走了,伸出了手,扑向了他们的爸爸,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阻拦。夏芳哭叫着
说:“我看看我爸爸最后一眼还不行吗?”
王科长跑了过来,示意不让痛不欲生的周爱芹靠近,可以让孩子们看看他们的
爸爸,但是也不能靠得太近。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架着夏芳一个架着夏刚,缓慢地围
绕着闭上眼睛的爸爸。夏刚还小,看着爸爸胆怯了,没敢上前,可是夏芳仔细地看
着爸爸,爸爸的脸型有些不像过去,她知道是整过形了。在转到了爸爸的左身时,
她突然用力挣脱,扑到了推车上,抱起了爸爸的左手,叫着亲爱的爸爸。让爸爸的
左手再最后挠着自己的耳朵,这是爸爸对女儿最深情的关切,在泪光晶莹的世界里
重现过去的幸福时光。
忽然,夏芳松开了左手,站起,惊叫起来:“这不是我爸爸,不是,我爸爸呢?”
她的叫声惊醒了痛哭的人们,她的妈妈也停止了哭泣,像许多人一样抬起了头,
吃惊地看着她,难道她的爸爸,矿工夏定忠没有死?
“这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是六指,她左手大拇指上长着一个小指,专门为我挠
痒痒的。”夏芳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推车向众人解释道。
仪式有点乱,王科长叫来了殡仪馆的领导,跟他们交涉。领导知道出错,赶快
把推车推走,跟夏定忠的亲戚陪不是,解释说这几天的人太多,不是交通的就是煤
矿的,有个小煤窑一次就送来几十个,大家忙昏了头,简直是手忙脚乱,有时也会
弄错的,对不起请原谅!
在领导和王科长跟死者的亲戚、朋友解释的时候,跑过来工作人员,说夏定忠
在另一间屋子里。王科长又指挥亲戚、朋友排队,走进了另一间屋子里。在如法炮
制的哀声中,瞻仰完了死者的遗容。这次才是真正的夏定忠,左手长着六指的矿工。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心细的夏芳,看她抱住死者的左手,用六指挠自己的耳朵,才
放心。王科长和殡仪馆的领导点头,会见程序完成了。
火化完矿工夏定忠,周爱芹抱着丈夫的骨灰盒带着女儿和儿子,坐矿上的专车,
跟随着亲戚,回老家安葬。
三百里的路途,不远。傍晚,车子进了村口,夏定忠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
瞎老太太拄着拐棍率领家人来路口迎接回家的儿子。老太太儿呀儿呀心肝地叫着,
叫得哀伤的周爱芹和夏芳、夏刚不敢哀伤了。老太太摸到了儿子的骨灰盒,叫了声
我的儿,当场昏死了过去。众人把老太太架了起来,让一个有力的孙子背回家。
老太太的家里已经搭建好了出殡的灵棚。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的悲哀。老太
太知道了噩耗,就决定按照农村风俗,安葬儿子,为儿子出殡。
老太太醒来,疯着走了出来,叫着儿啦孙啦,非得要摸摸夏芳和夏刚,在外的
两个孙子扑向奶奶,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祖孙三人搂在一起大哭大叫。
虽然悲伤,但是乡村出殡的程序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夏定忠不是老死,就得
简单些。三天就埋了他,尽管老太太反对,也是没有用的。死者毕竟死了,还得为
活着的人着想,不能让活人跟着受罪。
埋了夏定忠的第二天,穿着白孝衣的周爱芹领着孩子带着烟、酒和火纸去丈夫
的坟地上圆坟。夏芳不再哭泣,知道哭泣也哭不回来爸爸,但她对爸爸的死因很怀
疑,是什么原因造成爸爸在冒顶的时候没有跑出来呢?在出殡期间心里有点怨恨妈
妈,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没有了追问的勇气。今天,身边没有外人,她瞪着妈妈
问:“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
“啊,”周爱芹吃惊地看着女儿无情的样子,吓哭了,她已经哭哑了嗓子,还
是沙哑地哭,沙哑地解释,像一个罪人,说:“是响光杀了你爸爸。”
“你别骗我,在殡仪馆里我抱住爸爸左手的时候,我的额头上就有响光,不仅
如你所说的闪电,还出现了霹雷。”
“对,你爸爸也叫过‘霹雷’,霹雷也是响光,他说霹雷把百年的大树劈断了,
把电线杆子劈断了,把一座大山也劈裂了。”
“你骗我,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我就是有点头晕目眩,可是理智能够控制得
了,就是我爸爸有什么想不开的,也不至于抛下我们,你给我说啊?”
周爱芹看着新坟,想说,却把话咽了回去,她哀叹一声,说:“孩子,你还小,
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夏刚也上来拽夏芳的孝衣,不满地对姐姐说:“我替妈妈说,是我闹着要上重
点中学的,是我闹着要爸爸交钱的,你是知道的上了普通班什么都完了,我也知道
爸爸的负担太重了,可妈妈也没闲着,一天打两个工挣钱。”
周爱芹搂着儿子,又呜呜地哭泣起来。夏芳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她趴在新坟
上,两手颤抖着抓土,想钻进坟里,拥抱亲爱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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