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要站在古城湘潭稍稍高峻一点的地方,面对东北方向,便能一眼看到隔着一
条湘江的昭山。昭山并不怎么巍峨,但却是闻名遐迩,在湖南省志和湘潭县志上,
都有精彩的记载。传说,西周昭王曾多次率师南攻楚国而经此处,故名。又说,楚
昭王回郢都复国时,在山下江中得一硕大如斗的红色果实,谓之吉兆,遂将此山命
之为昭山。或可说,名不足论,就它的地理形势而言,为湘潭北境之第一水陆门户,
扼湘中咽喉,加之临江而立,怪石嵯峨,山花常开,林木葱郁,风景极为幽静。历
朝历代,迁客骚人途经湘潭,没有不去登临昭山的,为的是一赏“潇湘八景”之一
的“山市晴岚”,也就留下许多佳作杰构,传之后世。山顶有一座昭山古寺,是唐
时旧物,云缠雾绕,梵音袅袅,四时自有香客朝拜。
在前山的半山腰,偏离上山石蹬道约半里路处,却有草屋两间,一道竹篱围着,
里面的空地种着许多花草,如兰草、蝴蝶花、芍药、月季、菊花之类,还有一株昙
花,可是从未见开过。昙花虽属常绿灌木,却没有叶子,似乎它在永恒地积聚着日
光月华,等待着一次辉煌的开花。
主人法名昙移,银须飘飘,俗姓王,名什么,却无人知道。说他是出家人吧,
却不在寺庙中。每日里忙着采药、砍樵,换些基本的衣食,不图有什么积攒。闲时
便是研读《般若经》、《维摩经》、《大般涅槃经》之类大乘佛教经典,或者是面
壁静坐,作参禅的功课。
若问他今年高寿?
他说:“不知道。”
问他生于何处,曾有过什么经历?
他说:“不知道。”
没见他有过什么痛苦与欢乐,脸上是恒久的平静与肃穆。从山上到山下有一条
曲曲弯弯的小径,那便是时间,那便是他与尘世相连的一线缘分。
他也有几个朋友,其中的一个叫陶思成,在驻扎古城的一个部队当军部的参谋。
陶思成常于闲暇时,到草屋来谒访昙移。
陶思成还很年轻,读过日本的东京陆军学校,毕业后,经父亲的朋友荐介,顺
顺当当地成了军部的参谋,可说是春风得意。他也很有才,琴、棋、书、画、六经、
禅学,都做过相当的研究。他不肯娶亲,山下的小洋楼中,唯有一个老家人为他料
理一切。他有一间洁静的书房,各类书都有,其中线装的佛经著作不少。读书时,
他不用电灯,喜欢点起高烛,在灼灼的烛光中走入书的世界。他的上司和同僚,觉
得他很怪异,既入行伍,当以演兵习阵为主旨,举止言谈间应有一种军人的气质,
而每日浸泡在这些无用的斯文勾当中,何不去另外的场所?!也有人说,他不过是
个世家子弟,到部队里来,无非图个新鲜而已。
陶思成对这些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闲暇时,陶思成常来看望昙移,必脱去军靴、军装,换上布鞋,换上淡洁的长
衫,手表也不戴。从那条石蹬道从从容容地走到半山腰,再步上石子小径款款来到
竹篱边,然后轻轻推开那扇柴门。
昙移见陶思成来访,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这人身上没有行伍气,也没有市俗
气,雅。于是,亮亮地喊一声:“陶先生,请!”
草屋里,昙移熬出苦茶,摆在洁净的几案上,两人相对而坐,谈一些有趣的话
题。
陶思成有一次问到“空”作何解释。昙移淡淡一笑,然后说:“‘空’者,并
非‘空无’,并非指‘不存在’,而是指万物之虚幻不实。故《般若心经》说:”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事万物皆是因缘所生,刹那生灭,
变化无常,假而不实,故谓之’空‘。“
陶思成听得敛声屏气,一动也不动。
品过茶,昙移领着陶思成到园子里去看花。正是秋天,菊花开得实在绚丽,空
气里渗透一种清苦的香味。
陶思成不禁说道:“昙移大师,你真可谓‘人淡如菊’,远离尘俗,参悟禅理,
我实在羡慕你。”
昙移似闻未闻。
陶思成又说:“园中的昙花若是开了,你千万下山喊我一声,也让我看看。《
妙法莲华经·方便品第二》中说:”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
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
昙移捋捋银须,说:“你果真想看?”
“心诚志诚。”
“我似觉这几日内,昙花必放,自然是在夜里。”
“那我每夜来静候。”
昙移不知为什么,微微一笑。
第一夜,陶思成果真来了,携来些时鲜果品,青衫小帽,素袜布鞋,上上下下
透着洁雅。昙移设一几案于昙花前,两人边品苦茶,边吃些水果——煮熟的菱角和
洁白如玉的藕,边聊天。
午夜了,山顶的昭山古寺传来了透明的钟声。
陶思成猛地啜了一口茶,说:“昙移大师,如此良宵,我们不妨联句遣兴。我
起头吧,‘月里钟声远’,请。”昙移点点头,说:“这句起得有意境。‘山中秋
气清。江涛振怪石’,你的了。”
“‘花树散奇芬。种菊绝尘俗’——”
“‘采药济世心。飞鸟翅影静’——”
“‘煮茗炭火升。挥麈宗魏晋’——”
“‘开怀论古今。昙花几人见’——”
“‘知已何处寻?更漏风飘杳’——”
昙移忽然叹了口气,断然作结:“‘环宇梦溺深。’”
陶思成很遗憾,联句正联到兴头上,怎么就这样结束了?他问:“大师何故叹
气?”
昙移说:“我猜想,这段日子你一定军务繁忙,你眉宇间有刀兵之气,恐怕在
此处不能久留了。”
陶思成低下了头,说:“大师真乃神人。不过,昙花我还是要来看的。”
昙移淡然一笑,说:“这昙花也是有灵性的,它为谁而开,心里是有数的;凡
看到昙花的人,也就与它有缘了。”
到三更时,昙花的枝干肃立于淡微的月光下,花苞紧紧地裹着,并未有要开放
的意思。
陶思成伏于几案上,竟睡了过去。
昙移静坐,眼似闭未闭,两手分搁在两膝上,掌心朝天。
天亮后,陶思成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夜里,陶思成没有来。他的老家人送来一封信,昙移展开那张八行笺,
上写他们军接到命令,立即开赴江西井冈山,有战事发生。陶思成奉命前往参谋军
务,不能前来看昙花,敬请海涵。
昙移看罢,将笺纸塞入信封,仍交付给老家人,然后打坐合十,说一声:“阿
弥陀佛。”
这一夜到三更时,昙花果然开了。花极大,银白有光,蕊微黄,似有浅蓝的光
晕闪烁。月光极皎洁,昙花似飘浮于空明中,隐隐约约有淡香袭衣。昙移默坐于花
下,闭着眼,看也不看,心清凉如水。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暮春,陶思成回到了古城,不知怎么搞的,竟让炮火伤了一
足。当他一拐一拐由老家人搀着上了昭山,来到昙移的草屋前时。只见满地落花,
一派凋零。进得屋来,竟不见昙移的人影,屋角已有了落满尘灰的蛛网。在那白色
的石灰墙上,用浓墨写着八个脸盆大的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陶思成久久地看着这八个大字,眼里哗哗地涌出了泪水。
昙移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昭山。
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陶思成忽然挣脱老家人的手,径直窜入园中,他要去看那株昙花。
昙花死了。
陶思成忽然呜呜地大哭起来。
他记起昙移说过的话,这昙花果真有灵性,不肯见它不愿见的人,它真正的知
己是昙移,昙移走了,带走了它的魂,它的驱壳也就死了。
几天后,陶思成辞去了军职,把山下的那幢小洋楼变卖了,和老家人一起住到
山半腰昙移的竹篱小院里。种菜、砍柴、采药、读书,过一种平淡但却是率真的生
活。
他相信,总有一天,昙移会翩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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