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陆八爷的家在村子的东北头，一看就是一栋老屋。在村子里看不到陆八爷的家，
陆八爷的家藏在一个山坳坳里，那个山坳就像是人挖出来的。陆八爷的家也有后门，
但后门如同虚设——开门碰鼻子的就是山壁；左右也有窗，窗扇却只能朝里开，窗
外亦是山壁。站在陆八爷家门前不大的地坪里，能俯瞰整个陆家坡。最重要的是，
陆八爷家所有能采光的门窗都直对着那座坟，通过这三个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坟上
发生的一切。陆八爷的家离那座坟不足百米，一条白晃晃的路连着这个家和那座坟。
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一群盗墓贼堵住了陆八爷家的门，陆八爷毫不犹豫地放了一
铳……

    边装门文山边问坐在地坪里晒太阳的陆八爷，你看清那些盗墓贼了吗？

    陆八爷眯缝着眼看那座被夕阳染红的坟，说，他们都像你。

    文山一笑，说，你是说盗墓贼像我还是我像盗墓贼呀？

    陆八爷试了试文山刚装上去的那半扇门，说，这半扇门怎么就跑到族长家里去
了？

    文山说，严丝合缝，只是新了点。你怎么就知道那群人是盗墓贼呀？

    陆八爷说，我认人认骨头。

    文山说，他们杀了你全家，怎么就留下了你一个？

    陆八爷说，我死了，族里还会派人来看坟的。

    文山说，你一点也不糊涂。

    陆八爷说，你也别玩我。

    文山说，我去摘点菜。

    陆八爷说，我要吃肉。

    文山说，没钱了。

    陆八爷说，我不管。我儿子是为你死的，我要吃肉。

    文山提了个菜篮往菜地去。

    菜地在坟的南边，去菜地得经过那座坟。

    这是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大片空地中央的大坟。大坟四周连一棵树也没有，
更不用说杂草荆棘了。坟前立了一块古碑，上书：江西广信陆孟勋之墓。文山围着
大坟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围着大坟绕圈子的时候，他偷眼看到了端坐在门口的陆八
爷，看到了山脚下连脊屋顶中的无数天井和南山腰上的祠堂，再绕到墓碑前时，他
跪了下去。

    文山跪下去时，听到了“哧啦”一声响，就如一块烧红了的铁掉进水里发出的
声音，他知道，太阳落水了。文山从衣兜里摸出一根铁锥，在地上划了几下，又用
力戳了几下，这才站起来。站起身来的文山揉了几下膝盖，趁势把铁锥放回衣兜，
又绕坟一周后，这才向菜地走去。

    菜地稀稀拉拉地长了几棵青菜，辣椒，坟头并排着三座新坟。文山知道，那是
陆八爷两个月前遇害的妻子、女儿、儿子的坟。新坟的北面留有两个坟位，那是陆
八爷给自己和文强留的。文山随手摘了几棵青菜辣椒后，放下菜篮，在陆八爷自留
的坟位上站了下来。文山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新土，揉揉看看一会后，向大坟走去。
文山把步子迈得十分均匀，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大坟的边上，一共十六步半。文山
又走回文强的坟位，再次转身走向大坟，十三步。文山把手中的新土撒在大坟上，
拍了拍手，把脸仰向渐渐暗了下来的天。

下一章　回目录